剑与剑道与道

石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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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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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靖国号中的“靖”字,取意有三。

一曰平定。四方绥靖,烽火止息,天下归宁。此为先帝立国时的心愿,愿这片土地上不再有刀兵之忧,黎民不再流离。

二曰安定。内无祸乱,外无强敌,社稷稳固,犹如泰山磐石,不可动摇。此为朝堂之上千百文臣武将毕生的追求。

三曰肃敬。靖者,亦含恭敬肃然之意。敬天地,敬君父,敬法度,敬民心。一个“靖”字,便是一国的根基与底色。

北靖的文武百官常说:“国号一个靖字,是提醒我们,天下太平来之不易,随时要小心翼翼捧着。”

可靖字下面终究是一颗“立”字。立者,战也。太平,从来不是跪着求来的,而是站着打出来的。

这一日,长安城的秋阳正好。

勤政殿前,漼东山、漼浩玄、萧自在、汪道渊、徐浩五道身影并肩而立,等着皇帝召见。他们从南北东西四条战线汇聚于此,各自身上的甲胄尚且沾着尘土,气韵却各不相同。

漼东山年过六旬,却依然腰背挺拔,目光如鹰,像一棵扎根百年的老槐树;漼浩玄沉默寡言,腰悬无回刀,站在人群中最不显眼的位置,却仿佛随时能拔出刀来将天地劈成两半。

萧自在站在台阶下,歪歪斜斜地倚着一根廊柱,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正式些的玄色常服,腰间却仍然歪斜地挂着那把沉香木鞘的自在剑,吊儿郎当的样子与殿前庄肃的气氛格格不入。

徐浩稳重地站着,目光平静;汪道渊则微微低着头,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封赏的旨意已经拟好了,老太监李德全捧着一卷黄绫圣旨,正要念,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李德全抬头,看见漼浩玄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殿外的石阶上。

他正握着刀,踱步。

无回刀通体乌黑,刀鞘在午后的光下泛着一层深沉的光泽。漼浩玄走得不快,一板一眼,像丈量战场上的距离。他走到东边,站住;又走回西边,站住。如此来回反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远处那座宫门的轮廓。

萧自在咬着草茎,看了他半天,忽然轻笑一声:

“我说,忠勇伯,你这来来回回的,是在丈量地形,还是准备跑路啊?”

漼浩玄脚步一停,头也不回:“四殿下倒是自在,宫里也敢衔着草茎,不怕被御史看见参你一本不敬之罪?”

“御史?”萧自在把草茎换到另一侧嘴角,“御史的笔,可追不上我的剑。”

“追不上你的剑?”漼浩玄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漠漠地看着他,“你的剑,追得上我的刀吗?”

萧自在眼睛一亮,像是一头懒睡的猫忽然嗅到了鱼腥味。他慢悠悠地直起身来,吐出草茎,伸手握住了腰间那把自在剑的剑柄:“巧了,我也想问一句——你的刀,追得上我的剑吗?”

殿前的气氛忽然变了。

徐浩微微皱起眉,刚要开口劝阻,漼东山却伸手拦住了他,低声道:“由他们去。”

李德全捧着圣旨,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殿外那两个年轻人,不知如何是好。

老皇帝坐在殿内御座之上,透过敞开的殿门,正好可以看见殿外那一幕。他没有说话,只微微眯了眯眼,像在看一场早就料到的戏。

殿外秋风骤紧,满地银杏叶被卷起,在空中纷乱地飞舞。

漼浩玄率先动了。

他走出第一步的时候,刀尚未出鞘。他走出第二步,手指已经搭上了刀柄。第三步,他的身影陡然模糊,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将眼前的空间硬生生砸开一道裂缝。

无回刀出鞘。

刀身乌黑,没有一丝反光,仿佛不是金属,而是凝固的夜色。刀一出鞘,周围的银杏叶纷纷向两侧倒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的帘幕。这一刀的刀意只有一个字,绝。刀出便绝无回转,不为退路,不为求生,只为斩断面前一切应该被斩断之物。

萧自在却没有拔剑。

他只是侧了侧身。

那感觉奇怪极了。明明漼浩玄的刀已经快到了极限,刀锋几乎要触及他的衣袍,萧自在却只是微微侧了一步,像风吹过柳枝,自然到了极点。无回刀的刀风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碎发。

萧自在笑了。

“好快的刀。只可惜,你的刀只有一个方向。”

他握住剑柄,拔剑。

自在剑出鞘,不带一丝杀气,像一根柳条在春风里舒展开来。它不快,却恰好总能挡在无回刀的路线上;它不重,却似乎每一寸剑锋都恰好在最合适的位置等着对方。叮的一声轻响,无回刀的刀锋被自在剑的剑身轻轻格住,两件兵刃在半空中相撞,火花迸溅了一瞬,随即各自分开。

两人各退一步。

殿外的银杏叶卷入两人的气机之中,一片一片无声地碎成齑粉。

殿内的皇帝缓缓点了点头。他不是不懂武功,恰恰相反,他年轻时候也曾亲自上过战场,看了这一招后,他心中已经明白——这两人,是真的天境高手。

漼浩玄的无回刀,走的是“绝”字一道,刀出无回,气势磅礴,像千军万马齐踏山河,堂堂正正,勇烈无双。这一刀法是漼氏一族百年来历代沙场经验积淀的巅峰,一刀落下,便如元帅挥师,万夫莫开。

萧自在的自在剑,走的却是“化”字一途,剑随心走,随境而变,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固定的路线。剑意所至,皆是自在,如行云流水,有形而无常形,是他天生那颗自由自在的心化入了剑中。

一个是漼氏百年最强的刀。一个是萧氏皇族第一天才的剑。

同一代少年里能同时看到这两件兵器的碰撞,是几十年也难得一见的盛景。

两人又各自向前一步。

这一次,刀与剑没有立刻相接。漼浩玄连劈三刀,刀刀沉猛,地面上被他刀锋划出一道道深痕;萧自在连削带打,剑影如暮色中的流萤,忽左忽右,虚虚实实。两人越打越快,到后来,殿外的几株白杨树被刀剑之气刮得枝摇叶落,落了一地的黄色叶子簌簌作响。

李德全已经看傻了,张着嘴,下巴差点合不拢。

“停。”

一声轻喝从殿内传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

刀与剑同时顿住。两人各退两步,兵刃斜指着地面,彼此对视一眼。漼浩玄面无表情,呼吸却微微粗了一些;萧自在脸颊微红,眼中却满是亢奋的光,像一只玩得正尽兴的猫。

殿内再次响起那个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漼浩玄接旨:忠勇伯,赐金甲。萧自在接旨:自在军三千户,赐良驹。方才你们那一架,就打到这里吧。真想分个胜负,以后有的是机会。”

漼浩玄和萧自在同时收兵。萧自在把自在剑随手插回腰间,笑嘻嘻地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和银杏叶,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漼浩玄则将无回刀轻轻推入鞘中,低着头,没看任何人,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打斗没有发生过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勤政殿。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漼浩玄忽然低声道:“你的剑,不差。”

萧自在走在前面,头也没回:“你的刀,也不赖。”

两人再无言语。

殿外的银杏叶还在秋风中打着旋儿,像是替北靖这个“靖”字,写下一段无声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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