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剑道与道

石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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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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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传明年元旦在写?)

封赏的旨意念完了。

漼浩玄得封忠勇伯,赐金甲一副、良马一匹——旨意里还特别加了一句“御前行走,可佩刀上殿”。这于武将而言是莫大的殊荣。萧自在则添食邑三千户,赐良驹两匹,自在军正式编入禁军序列。

两人一同叩首谢恩,声音都淡淡的,像念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李德全合上圣旨,暗暗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把这两位爷安稳送走了。

萧自在第一个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漼浩玄歪头一笑:“忠勇伯,一起走?”漼浩玄没有答话,只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与他并肩往外走。

殿外的秋阳很好,暖洋洋地照在汉白玉石阶上。两人走出勤政殿的门廊,绕过长阶,正要往外去,忽然同时停下了脚步。

阶前左侧那根石柱,不知何时已经碎成了一地齑粉。

那根石柱原是支撑廊檐的石质圆柱,约莫半人合抱粗细,通体灰白,雕着缠枝纹。此刻它从三分之一的高度处齐整整地碎裂开来,上方的半截尚连着廊檐,断裂处犬牙交错,下方则散落着细碎的石粉和断块,在阳光里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烟尘。

大约是两人方才交手时,一道刀气或剑意斜飞出去,正好劈在这根石柱上。那时两人打得兴起,谁也没有注意,此刻停下来,才看清那断面。

萧自在歪着头看了看,吹了声口哨:“嚯,碎得可真彻底。”

漼浩玄没有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碎块。

两人身后,李德全也跟了出来,一眼望见那根碎裂的石柱,脸色唰地白了:“这……这……”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宫里头的柱子,一块石头一条纹路都有讲究,如今碎成这个样子,他一个太监总管怕是要吃挂落。李德全急得直跺脚,正要转身进去禀报,却听殿内御座上传出一个淡淡的声音:

“碎了就碎了。”萧庭树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不疾不徐,“一根柱子换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朕的殿前,值了。忠勇伯与四皇子若能同心为北靖,便是把朕这勤政殿拆了,朕也舍得。”

声音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李德全,回头让工部换一根新的。旧的这些碎块,留一块送到漼府上去,做个纪念。”

李德全赶紧应声:“是,奴才记下了。”他又擦了擦汗,偷偷瞥了两人一眼,心中暗自咂舌。

萧自在听完,咧嘴一笑,朝殿内方向遥遥一抱拳:“还是父皇大方。”他转过头,看着漼浩玄,“忠勇伯,你看父皇都说了,要咱们同心。要不——握手言和?”

他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干干净净,指节修长,不像是握剑的手,倒像是握笔的。掌心朝上摊着,坦坦荡荡,像在等一个约定。

漼浩玄低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柄自在剑。方才殿前交手,对方每一剑都轻轻巧巧,像春日里拂过水面的风,没有半分杀气,却总能堪堪化开他的刀势。他活了十九年,遇过的对手不少,却从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觉得,对方明明在跟你厮杀,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敌意。

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便是自在的。他不必刻意接近谁,也不用刻意疏远谁,他在的地方,空气都是松弛的。

漼浩玄伸出手,握住了萧自在的手掌。

两只手相触的一瞬间,两人几乎同时暗中加力。

萧自在的眉头极轻微地挑了一下。那股力道从漼浩玄的掌心传来,像一条沉默的大河在底下涌动,面上不动声色,深处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他心中暗骂一声“果然不是善茬”,手上也跟着发力,将那股劲力轻轻化开去。

漼浩玄也微微眯了一下眼。他感觉自己的力道落进萧自在掌中,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虚不受力,想要撤时,却觉得对方的掌心如附骨之疽,轻飘飘地贴着自己的劲力盘旋,似封似闭。

两人就这么握着,谁也不肯先松,面露微笑,目光却锋利如刀。

旁边的李德全本来是松了一口气,看这两人真的握手言和了,正要露出欣慰的笑容,却发现两人掌缘处的空气微微扭曲,地上的石粉竟绕着他们的脚缓缓旋转起来。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尴……尴尬……”小太监小声嘀咕。

萧自在忽然笑了一声,率先卸了力道:“忠勇伯,手劲不小。”

“殿下过誉。”漼浩玄也松了手,“殿下的掌力,才叫深不见底。”

两人同时松开,各退半步。

萧自在活动了一下手指,忽然发现自己掌心上留了几道浅浅的白印,不由咂了咂舌:“你这一握手,比跟我打了一架还费劲。”

漼浩玄没有接话,却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嘴角动了一下,极快地闪过一线弧度。

萧自在捕捉到了那道弧度,眼睛一瞪:“你是不是笑了?你笑了是吧?”

“没有。”

“你刚才明明动嘴角了!”

“风大。”

“风大个鬼!这殿前明明没风!”

漼浩玄不答,转身往下走去。蓝灰色战袍的下摆被他自己带起的气流轻轻掀动,像一片沉静的夜幕缓缓掠过玉阶。

萧自在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看了两息,忽地摇摇头,笑着跟了上去。

他追上漼浩玄,与他并肩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漼浩玄,你那个刀法,叫什么?”

“无回。”

“无回……”萧自在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转,若有所思,“刀出无回,无回则不思。不错,是条好路。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若哪天出了刀又不想砍了,怎么办?”

漼浩玄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刀出无回,便是定数。若不想砍,就不该拔刀。”

“可有些刀,你不得不出,出了才后悔。”

漼浩玄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那便更不该回头。”

萧自在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看着冷冷淡淡的,骨子里比谁都倔。行吧,记住你今天这话,日后若是后悔了,来找我,我陪你一起砍。”

漼浩玄看了他一眼,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淡淡地说:“不会有那一天。”

“你敢跟我打个赌吗?”

“不赌。”

“为什么?”

“你们姓萧的,赢了向来喜欢赖账。”

萧自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在午后的宫墙之间回荡,惊起几只檐角的飞鸟。李德全捧着圣旨站在阶上,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宫门,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

年轻真好。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石粉,又想起了皇帝的话。一根柱子,换两个少年并肩同行。这买卖,确实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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