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散了,宫门却比平日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漼浩玄刚走出承天门,便被一群人团团围住。那些人的脸他大多不认识,有的穿着文官的袍服,有的挂着武将的腰牌,一个个堆着笑,拱手作揖,嘴里说着“忠勇伯年少有为”“漼家一门忠烈”“日后还望伯爷多多提携”之类的话,热闹得像集市。
漼浩玄没有说话,只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围在闹市里的石头。他不擅长应付这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做的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那些笑脸,望向远处漼府的方向。
“让让,让让。”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堆外面传过来。众人回头,便看见萧自在不知从哪里挤了进来,一把搭住漼浩玄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忠勇伯,父皇方才又传了口谕,说是有要紧事商议,你先跟我走一趟。”
那些官员一听是皇帝的口谕,虽然将信将疑,也只好讪讪地让开一条路。萧自在头也不回,像是架着漼浩玄一般,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拐进了宫墙旁的一条巷子。
两人七拐八弯,走出了好远,萧自在才松开手,回头瞅了一眼漼浩玄:“你不会真打算跟那些人应酬一下吧?”
“不会。”漼浩玄微微顿了一下,“谢谢。”
“行了,少来客气话。”萧自在摆了摆手,忽然眼睛一亮,“前方有一家酒馆,叫‘不归居’,听说他家的酒在长安城里排得进前三。走,我请客。”
漼浩玄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回到漼府也不过是面对满院子来道贺的宾客、母亲安排的一堆应酬,以及那些比战场还难缠的官场话。他点了点头:“好。”
不归居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又小又旧,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不归居”三个字。推开木门,里头只摆了四五张桌子,光线昏暗,墙角搁着一坛坛酒,堆得密密麻麻。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靠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客官几位?”
“两位。来一坛最好的酒,再切两斤熟牛肉。”萧自在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熟门熟路地吩咐道。
老头哼了一声,不多会儿便抱来一坛酒,往桌上一墩,又端来一碟子卤好的牛肉。那坛酒一开,一股醇厚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比常月楼的凉酒要浓烈许多,却不刺鼻,带着一丝陈年的甜意。
萧自在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端起碗来,朝漼浩玄比了比:“来,敬你无回刀。”
漼浩玄也端起碗,没有碰,只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酒液。那酒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一碗,敬什么?”他问。
萧自在想了想,说:“敬咱们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了。”
两人碰了一下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像一条滚烫的火线。漼浩玄放下碗,沉默了片刻,忽然主动拿起酒坛,给两人又倒满了。
萧自在有些意外。这少年自见面起便冷得像一块铁,如今竟会主动倒酒。他没有说什么,只静静地看着他。
漼浩玄又喝了一碗,才慢慢开口:“你方才为什么要帮我解围?”
“看不惯他们。”
“看不惯那些围着你的人?”萧自在咧嘴一笑,“我是看不惯你。你这种人,跟人说话时连脸都不肯转一下,还跟他们站在那儿挨到天黑,我看着都替你累。倒不如拉你出来喝一顿酒,好歹你这张冷脸还能有个地方搁。”
漼浩玄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他忽然说:“我不喜欢打仗。”
萧自在挑了挑眉,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拔出那把刀,是为了让别人不用再拔刀。”漼浩玄的声音很轻,“从小到大,我见多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每一场仗打下来,我都觉得自己杀的人够多了。可当敌人再一次冲上来的时候,你还是会拔刀,因为若不拔刀,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我一直在想,这刀到底要出鞘多少次,才能不需要再出鞘?”
他低垂着眼,“漼家的刀,始终有无回之日。我希望那一日,天下已经不需要刀。”
萧自在没有接话。
他端着酒碗,慢慢喝了一口,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从小,一直觉得‘自在’两个字是我的宿命。我父皇给我取这个名字,是想让我做一个不被功名利禄束缚、无忧无虑的皇子。可我慢慢发现,‘自在’两个字也是一个牢笼。你要对得起这个名字,就不能争,不能夺,不能有野心,不能表现得太过出色。你越自由,越不能离开那把椅子的影子。”
他顿了顿,笑了笑,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我这次去南疆,本来想找一个答案,结果答案没找到,只找到了一群被我吓得不敢上前的蛮兵。”
两人沉默下来,酒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半晌,漼浩玄忽然开口:“自在剑,自在吗?”
萧自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他想了想,说:“出剑的时候,自在。”
停了一下,他又说:“我师父告诉我,当你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自在’的时候,你就是不自在的。只有当你忘了这个问题,忘了我,忘了剑,才算真正自在。”他笑了笑,“所以我也不太确定。”
漼浩玄忽然提起酒碗:“敬你的剑。”
萧自在也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敬你的刀。”
两人又喝了一碗。
酒过三巡,两个人都有些微醺。萧自在趴在桌上,用剑鞘戳着地上的酒坛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漼浩玄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帽子歪在一边,露出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发丝。他眉头微蹙,像是还在想着什么问题。
“喂。”萧自在忽然转过头来,“你说,等咱们老的时候,坐在一个院子里晒太阳,旁边搁着无回刀和自在剑,那时候再回想起今天这一顿酒,会是什么感觉?”
漼浩玄没有睁眼,声音有些含糊:“不知道。你那时候还会不会这么啰嗦,我猜会。”
“你现在是借着酒意在我面前敢说真话了吧?”
“是。”
萧自在嘿嘿笑了几声,没有反驳。他朝窗外望去,已经是暮色四合,长安城亮起万家灯火,像一片流动的星河。他忽然说:“其实我刚才说错了。”
“什么?”
“我本来想说,敬咱们还活着。可我方才想了想——活着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好敬的。真正值得敬的,是活着的人心里还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你有你的无回刀,我有我的自在剑。咱们都还没老,你我都还提着剑,还能往前面走一走。”
他说完这句话,便趴在桌上,没一会儿,呼声响了起来。
漼浩玄睁开眼,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萧自在。他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把外袍解下来,轻轻搭在对方身上。
窗外月色很好。
他提起酒坛,给自己又倒了一碗,慢慢地喝尽了。月光落在碗里,映出一道细小的银色光弧。
他忽然觉得,长安城,似乎也没有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