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深夜,长安。
勤政殿外的宫灯被秋风摇得忽明忽暗,朱红色的宫墙在灯影里像一道凝固的血。值夜的侍卫统领裴彰打了一个呵欠,正要换岗,忽然觉得不对。
他抬起头。
一道白光从夜色深处飞来,快得像一尾银鱼跃出水面,悄无声息地从宫墙上方掠过,穿过层层屋脊,直直地朝着勤政殿的方向射去。裴彰的瞳孔骤缩,张口便要呼喝,那道光已经没入殿宇,只听见“笃”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钉在了木头上。
“有刺客!”裴彰拔刀厉喝。
整个皇宫瞬间醒了过来。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甲胄碰撞声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百余名侍卫将勤政殿围得铁桶一般,羽林军统领带着人逐屋搜查,刺客没搜到,却在御书房的门扉上发现了一枚柳叶形的飞镖。飞镖下钉着一只信封,信封上墨迹未干,写着六个字:
“鬼王宗”在码头。
没有人知道信是怎么送进来的。没有人看见送信的人。那枚飞镖薄如蝉翼,深深地嵌入厚实的楠木门扉,入木三分,手法之精准令人心惊。
萧庭树赶到时,飞镖已经被小心取下,那封信平摊在御案上。他低头看着那七个字,面无波澜,久久不动。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拿笔迹去对,拿这飞镖去查,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找不找得到,不重要。”萧庭树缓缓开口,“重要的是,有人知道这七个字是写给朕看的。”
他顿了顿:“鬼王宗,这个名字,朕已经有十年没有听过了。”
李德全脸色微白。他是老太监,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知道“鬼王宗”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十年前,江湖中曾有一个名为鬼王宗的势力,行事诡秘,手段毒辣,据说能驱使阴煞之物,一夜之间屠尽三座村庄,震惊天下。朝廷派兵围剿,连打了半年,才将鬼王宗逼入绝境。宗主战死,余众四散逃窜,从此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这祸患已经除净。
如今这六个字重现,像什么不祥的预兆。
萧庭树坐回御椅,目光幽深如潭:“传旨,明日早朝,宣漼浩玄、萧自在、叶昭之子、黄定邦之子、汪道渊之子入殿。”
李德全躬身应是,正要退下,皇帝又补了一句:“不必让他们带兵。只带各自的兵器、各自身边的人。”
天亮之前,五道密诏从皇宫发出,分别送往长安城中五个方向。
漼浩玄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漼府后院练刀。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无回刀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沉默的弧线,刀锋卷起的风将院子里的落叶旋成一个个小旋涡。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像在丈量生死。传旨的太监站在廊下,念完诏书,等了片刻才见漼浩玄收刀入鞘。少年用袖口擦了一下额角的汗,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知道了。”
萧自在接到诏书时,正蜷在自在军营地一张躺椅上,裹着毯子睡得正香。传旨的太监在他耳旁连喊了三声,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黄绫圣旨,又打了个哈欠:“码头?鬼王宗?行吧,等我先洗把脸。”
叶惊涛接到诏书时,正在校场上与一群士兵比试。
他是叶昭的独子,今年十九,生得浓眉大眼,身量颀长,一杆铁枪使得虎虎生风。在东线,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叶昭身陷重围、败退而归,从此把“雪耻”两个字刻在了脸上。接到诏书,他将铁枪往地上一顿,沉声道:“臣领旨。”
黄啸林接到诏书时,正坐在房中,面前摊着一张西线的山川地形图。他是黄定邦的次子,面皮微黑,体格壮实,话比漼浩玄还少。他看完了诏书,一言不发,只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把厚背大刀,用布慢慢地擦着。
汪守拙接到诏书时,正伏在案前读一卷兵书。他是汪道渊的长子,眉目清秀,身量瘦削,看上去像个文弱书生。他把诏书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又低头继续看兵书,仿佛方才收到不过是一纸寻常书信。
辰时三刻,长安城东的十里长亭。
五骑并辔而立。漼浩玄一身灰蓝色便装,腰悬无回刀,面容淡漠;萧自在换了件半旧的青衫,自在剑歪斜地挂在腰间,手里不知从哪儿掰了根胡萝卜,慢悠悠地啃着;叶惊涛一身玄色劲装,背后斜插一杆铁枪,目光锐利如鹰;黄啸林身背厚背大刀,沉着脸,像一块铁锭;汪守拙则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马鞍一侧挂着弓袋箭囊,看起来像个赶考的书生。
五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半晌,萧自在把胡萝卜嚼完,拍了拍手:“都到齐了。那走吧,去码头看看,到底有什么鬼在作祟。”
“鬼王宗的事,不能大意。”叶惊涛冷冷道,“我爹说过,这宗门阴邪得很,碰上了不能轻敌。”
“你爹还说过不要轻敌呢,结果不还是被人围了?”萧自在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叶惊涛脸色一变,手已经握住了枪杆。漼浩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还没到码头,自己人先打起来,是要让鬼王宗看笑话?”
叶惊涛手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松开了。萧自在却拍了拍他的肩:“开个玩笑,别当真。走吧,到了码头听忠勇伯的,毕竟他最冷,能镇场子。”
漼浩玄没有理他,催马向前。
五骑沿官道向东奔去。十里长亭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远方清晨的目光里,一条大河在雾色中隐隐闪着微光。那便是渭水。码头的方向。
河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气与隐约的腥气。萧自在忽然勒住马,偏头看向河边。他看见几艘货船泊在岸边,船身吃水很深,像是装着极重的东西,甲板上却空无一人。
“有点意思。”他轻声说。
漼浩玄也看见了。他垂眼,手指无声地捻过腰间的无回刀刀柄。
不远处的天空,几只乌鸦正低低地绕着桅杆盘旋,发出粗哑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