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长安城在月色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宫城处在其腹地,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在月光中投下浓淡不一的影子。
更鼓刚敲过三更,勤政殿的灯火已经熄了,深秋的风在殿角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夜色中游荡。
皇帝躺在龙榻上,忽然醒了。
他不知自己为何醒来。
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透过窗棂的月白,在地上铺开一道细细的光。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擂鼓。他伸手按住胸口,发现掌心里已经沁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方才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村落外面,那村落他不认识,远远望去,只有几间破败的土屋和几株枯死的槐树。
天很暗,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他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间挎着一把柴刀,像一个寻常的农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那里。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那身影很模糊,只能看出是个持剑的人。那柄剑的剑尖拖在地上,走一步,便发出“沙”的一声,像磨刀石上磨过的声音。来人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隔着雾,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你欠我的,该还了。”
然后那柄剑便刺了过来。没有招式,没有杀气,只是一道极快的黑影,快得像一场梦本身。萧庭树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剑尖在视野中急剧放大,刺向他的胸口——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还在。殿内安静得像一座空棺。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声,伸手摸了一把额头,汗湿一片。
“陛下?”幔帐外,李德全值夜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陛下可是做噩梦了?”
萧庭树没有立即回答。他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平复着呼吸。过了半晌,他忽然问:“秦护卫今夜在何处?”
“秦淮在殿外值夜。”李德全答道,“陛下可要唤他进来?”
“不必。”萧庭树顿了顿,“朕只是……”他没有说下去。
李德全不敢追问。
萧庭树闭着眼,躺了很久。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从狂乱逐渐平复,那种悸动却仍然残留在骨子里,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拔不出来。
梦里的那把剑。那个声音。
“你欠我的,该还了。”
他还欠谁的?欠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宫城之上,秦淮立在城墙的阴影中,如同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他从下午起就一直站在这段城墙上。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在下半晌时忽然恍惚了一下,像是有一阵极冷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绕过重重宫墙,精准地落在他的后颈上。他当时正在御书房外的廊道里值守,便觉得那阵风不太对劲。
他报了备,换了差,便登上了这段城墙。
长安城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千家万户的灯火像一局巨大的棋盘。他站在棋盘之外,看着灯火接连熄灭,看着夜色一步步吞没城池。晚风从他衣摆下流过,吹不动他握剑的手。
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乌黑,没有纹饰,看不出什么材质,只隐隐有一层极淡的暗光。这把剑在萧庭树身边待了十年,未曾脱过鞘。宫里的人只知道他叫秦淮,是皇帝身边的带刀护卫,功夫极好,好到什么地步,无人知晓。
城门外的野狗忽然不叫了。
秦淮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抬头,望向正北方最高处那座敌楼的方向。月光斜照在那座敌楼的飞檐上,像一条银色的蛇趴在瓦片上。
一个黑影从敌楼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秦淮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指轻轻地搭上剑柄,一人一剑,如一棵种在城墙上的老树。
那黑影站在敌楼上,隔着数十丈的夜空,与他对望。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月光吹得微微晃动。
黑影先动了。
他只是从敌楼上迈了一步,像要落入空中,却不坠,轻轻踏在月光上,身形如一只夜色中的鹤,无声无息地落到秦淮身前丈余的位置。秦淮这时才看清那人的模样: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神冰冷如深冬的井水。他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身通体暗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像结了霜的寒潭。
秦淮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落在石上的水滴:“阁下深夜入宫,不知要取何人性命。”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了剑。剑尖朝地,斜斜指向秦淮的脚面,像一根针悬在半空。秦淮的瞳孔骤缩,他看不穿这一剑的来路。对方只是站着,握剑的姿势却仿佛已将面前所有的破绽都锁死。
秦淮不再多问。他的手指轻轻一弹腰间剑扣,指玄剑出鞘。
没有声音。
那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月光下仿佛透明一般,剑尖微微垂向地面,斜指向前方,气韵内敛绵长。秦淮握剑的手没有绷紧,反倒像握着一支笔,随时准备在空气中写下一道字迹。
他迈出一步。
剑动了。
指玄剑法,以“指”为骨、以“玄”为神,看似一剑刺出,实际剑势早已在指尖先画好路线;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剑意却如一道墨痕在纸上铺展,无招无式,却又无一笔是多余的。
秦淮这一剑递出时,月光仿佛被牵引了一般,在他剑身上凝聚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那细线沿着剑锋向前延伸,无声无息地刺向黑衣人的眉心。
黑衣人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没有硬接,而是侧身让开半步。那一道剑光在他耳畔掠过,擦断了他一缕蒙面的黑巾角。黑衣人反手一剑,剑势极诡,像蛇一样顺着秦淮的剑身滑下来,直切他的指腕。
秦淮的剑却像早有预料,轻轻一转,将那股滑劲卸向空处。
两人在城墙上交错而过。
没有金铁交鸣之声,两人的剑像是在比画什么,每一次相遇都极轻、极快,像两笔墨在宣纸上相触即分。可是城墙上却出现了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那些裂缝从砖石中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像被看不见的笔锋刻上去的,深可没指。
十余招过去,黑衣人忽然变了剑路。
那把幽蓝色的长剑骤然一沉,剑身上涌起一线赤红色的流光,像血脉在剑身中搏动。秦淮瞳孔一缩,他曾在京城的军报中见过这种赤红色的光芒——魔鬼剑法,鬼王宗。
他来不及多想,指玄剑横格,剑身与那道赤红流光相撞。这一次终于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清脆如裂帛,震得城楼瓦片嗡嗡作响。秦淮虎口微微一麻,退了半步。
黑衣人却没有追。他借着那一撞的反震之力向后掠出,稳稳落在敌楼的飞檐上,蒙面下透出一句低哑的话:
“告诉萧庭树,债,还没清。”
秦淮追上一步,却看见那道黑影已经如一片枯叶融入夜色,消失在飞檐之后,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城墙上一片狼藉。裂痕交错,砖石崩碎,像刚经历了一场风暴。
秦淮站了许久,缓缓收剑入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腹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痕,是被那一道赤红流光燎到的,微微发烫。
他转身走下城墙。
御书房里的灯又亮起来。萧庭树已经披衣坐在案后,听秦淮说完整个过程,久久没有说话。他那只按在案上的手,骨节微微发白。
“鬼王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不愿提起的旧事。
秦淮垂首立在阶下,等他开口。
又过了很久,萧庭树才缓缓道:“你方才那一剑,是收敛着出的吧?”
秦淮没有否认。
萧庭树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有些森然:“陪在朕身边十年,从未见你全力出过剑。今日倒是让那刺客把你逼出了几分真章。”
秦淮低着头,答了一句:“臣的剑,只为陛下而出。陛下无恙,臣无需出剑。”
萧庭树没有再接话。他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目光透过重重宫墙,仿佛要看见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尽头去。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像一个欠了十年旧债的人,终于等到了债主叩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