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烛火在秋夜里微微跳动,把萧庭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身后的屏风上。他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旧档,页边已经起了毛,像是很多年没有人翻过。
秦淮立在阶下,没有说话。他知道皇帝在看什么。
萧庭树翻开那卷旧档。十年前,鬼王宗被围剿前一年,刑部送来的密卷。记载着鬼王宗在江湖中的种种恶迹:驱煞害人、掳掠孩童、祭炼邪兵。那时皇帝还年轻,正逢登基不久,下旨全力围剿,不留活口。围剿持续半年,最后一战在雾隐山,官兵放火烧山,鬼王宗宗主演武战死,余众四散。
那场仗后,萧庭树亲自在捷报上批了四个字:此患已除。
如今,那人说要他还债。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欠了什么债,又欠了谁的债。
“秦淮。”他忽然唤了一声。
“臣在。”
“你觉得,今日那刺客……是鬼王宗的人吗?”
秦淮沉默了片刻,答道:“臣不能确定。但他的剑法中有魔鬼剑法的影子,确是鬼王宗的路数。鬼王宗当年虽被剿灭,但宗内子弟若仍有幸存者,残存记忆与传承未必消亡。”
萧庭树点了点头:“当年围剿鬼王宗,朕下的是死令。若是留下了一个孩子,如今恰好到了该报仇的年纪……倒也说得通。”
他放下那卷旧档,指尖轻轻敲着案面。
“他方才那句话,‘债还没清’,指的是什么?朕与鬼王宗之间,除了那场围剿,还有什么债?”
秦淮垂着眼,没有接话。这种问题他答不上来。他的职责是护驾,不是查案。
萧庭树也不指望他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长安城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远处几家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
他望着那片黑暗,忽然说:“十年前那场围剿,朕还下了一道密旨。那时候鬼王宗宗主演武身边有一个女儿,年纪还小。朕在密旨里吩咐办案的人,斩草除根,不要留后患。那时候朕觉得,除恶务尽,没有什么不对。”
他顿了顿:“可是那密旨发出以后,办差的人回报说,没有找到那个女孩。”
“没有找到?”秦淮微微抬头。
“没有找到。”萧庭树重复了一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朕以为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就算逃走也活不了多久,便没有再追查。现在想来……也许就是那个孩子。”
他说完这句话,窗户缝里吹进来一丝极冷的风。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李德全躬着身子立在门外,大气不敢出。他听不太懂那些话,但他听出了皇帝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悔意。这让他有些不安。帝王不该后悔,帝王若后悔了,就意味着接下来可能会做一些不寻常的事。
半晌,皇帝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传旨,明日早朝后,召漼浩玄、萧自在、叶惊涛、黄啸林、汪守拙,入御书房议事。”
李德全在门外应了一声:“是。”
次日,长安城雾气未散。
漼府。
漼浩玄半夜被肩头的伤口疼醒。换过药,便没有再睡,就着一盏油灯坐到天亮。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碗口大的灼痕在肩头依旧触目。他看了一眼那伤,想起那把伞,想起那道红影,不知为何反而觉得清醒。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叩门:“三公子,宫里来人了,宣您即刻入宫。”
漼浩玄换好衣裳,走出门时,看见萧自在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袍,自在剑歪斜地挂在腰间,正对着一棵银杏树发呆。
听见脚步声,萧自在回头,咧嘴一笑:“昨晚睡得怎么样?”
“没睡。”
“巧了,我也没睡着。”萧自在伸了个懒腰,“我总在想那柄伞——他把剑藏进伞骨里,那天下午我们与他交手,他背后的十八道剑影……应该有十八式。他说第八式和第九式,说明后面还有更强的招式没使出来。”
漼浩玄没有接话。但他心里清楚,萧自在说的是对的。
两人先后抵达御书房门前时,叶惊涛、黄啸林、汪守拙也到了。五人站成一排,面色各异,却都没有说话。李德全从门内探出头来,见人到齐了,压着嗓子道:“陛下宣各位进去。”
御书房里比昨夜亮堂一些。萧庭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他抬眼扫过面前五人,目光在漼浩玄肩头微微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
“昨晚朕这里也来了一个刺客。”
五人俱是一怔。萧自在眉头微挑:“陛下可安好?”
“朕无碍。”萧庭树的语气平淡,“秦护卫击退了那人,但那人临走前留下了一句话:告诉萧庭树,债还没清。昨晚你们在码头上遇到的那人,自称鬼王宗少宗主李富贵。朕查了旧档,十年前围剿鬼王宗时,宗主演武之女不知所踪。现在想来,那人若真是演武之子,他有父亲的传承,有火霄剑法,一切都对得上。”
他停下来,看着五人:“鬼王宗虽已覆灭,但其底蕴未必尽消。这李富贵若真是来寻仇的,他不会只找朕一人的麻烦。你们的父辈当年都参与过围剿鬼王宗的战事,他也有可能会找你们。”
叶惊涛握紧了拳头,沉声道:“陛下,那依您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萧庭树沉默了一下。他心中的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找到他,在他动手之前,先摸清他到底要什么。但他没有把话说满。他只是看着这五张年轻的面孔,缓缓道:“你们今天回去,各自歇息一夜。明天一早,朕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们。”
“什么任务?”萧自在问。
“去一趟鬼王宗的总坛旧址。”萧庭树的声音平静如水,“十年前那座山上烧了一把火,但烧完之后,朕一直不知道那山底下,到底还埋着些什么东西。”
窗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鸡鸣,天光渐渐亮了。那束光从窗格间透进来,正好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五个少年的影子被拖得颀长,像是五柄初成锋刃的剑,正对着一片尚未探索的黑暗。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渭水河畔,一艘乌篷船停靠在岸边,船上的那个黑衣少年已经摘下了面具。他手里拈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慢慢地画着什么。仔细看时,那画中有一道山峰,峰下画着一道深深的洞口。洞口旁,他用树枝点出一个幼小的身影,蜷缩在黑暗里——许多年前,那个女孩还活着。
李富贵望着那画,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消散在风里:“还债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