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贵说完那句话,山间彻底静了。
风停了,树叶不动,连远处偶尔响起的鸟鸣也消失了。五道人影与那柄乌伞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片长满枯草的坟地。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仿佛谁先动一下,水便会炸开。
叶惊涛第一个打破沉默。他一声怒喝:“你在诈谁?当年下旨的是陛下又怎样?你今日若想动陛下,先过我这一关!”
他说着便欲提枪冲上,却被一只手臂拦住了。
漼浩玄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他拦得不动声色,那只手微微用力,便将叶惊涛的冲势压了回去。他头也没回,只淡淡地说了五个字:“让他把话说完。”
叶惊涛瞪着他,半晌,把铁枪重重往地上一顿,退后半步。
李富贵看着这一幕,面具下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你这人倒有些意思。”
漼浩玄没理会这句,只问:“你方才用的那一脚,是什么功夫?”
“火焰脚。”李富贵答得干脆,“我自己创的。内力走足厥阴肝经,于涌泉穴凝火煞之气,一脚踏地,火随气生,十步之内草木成灰。”他说着顿了顿,那双面具后的眼睛望向漼浩玄,“怎么,你也想学?”
“不想。”漼浩玄语气平平,“只是觉得,你这功夫在林地中好用,在雪山上便废了。”
李富贵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一次笑声里带着些微异样的温度:“说得倒是不错。”
萧自在便在这时开口,他把剑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一块青石上,懒洋洋道:“行了,也别一个比一个话少了。既然咱们今日不是来打架的,不如把话说开。你方才问当年下旨烧山的人是不是陛下——若我说是,你要怎样?若我说不是,你又怎样?”
李富贵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已经开始从山脚往上攀爬,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若真是他,我也不能怎样。”
众人皆是一怔。
李富贵抬手,摘下了面具。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真容。少年的脸苍白如纸,眉目细长,像是被水墨画出来的,嘴唇没有多少血色,看上去活像一株终年不见阳光的病柳。可他的眼睛却极亮,像深夜里的两簇火苗。
他看着那块墓碑,声音平静得出奇:“我杀我大伯,用了五年。杀完之后,我站在他尸体前,问他为什么。他说当年宗内出了叛徒,他想争宗主之位,便卖了消息给朝廷,借官兵的手清掉我父亲。可那场火一起,谁都没能收手。他杀了我母亲,也没能坐上宗主之位——因为我三叔替我父亲死了,江湖和朝廷都以为鬼王宗宗主已死,他这叛徒便没了价值。”
他说到这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握着伞柄的手背上,青筋却一根根地凸了起来。
“我找了五年,终于把他杀了。我母亲的大仇已经报了。”他抬起头,望向漼浩玄与萧自在,“那我又何必再找皇帝寻仇?他当年下旨烧山,烧的是鬼王宗,烧的是我父亲和三叔。可母亲不是死在那把火里的,是死在我大伯手里的。我若再去找陛下,与当年那些不问青红皂白便烧山杀人的人,有何分别?”
萧自在收了吊儿郎当的神色,静静地看着他。
“你方才说,‘鬼王宗是鬼,鬼就该死’。”李富贵转头望向叶惊涛,目光像一枚钉子钉在他脸上,“我三叔不是鬼,我母亲也不是鬼。她只是一个在山上种菜、缝衣、养我长大的女人。鬼王宗这名字,是外人安的,那些所谓恶迹,我不否认宗内有人犯过;可我娘没有。她到死,都在护着我。”他声音微微低下去,“难道鬼的孩子,就不是人了?”
山间又没有声音了。
只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拂过坟头枯草,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应和。
漼浩玄站在那块墓碑前,看着碑上那行“沈氏之墓”的字,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富贵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像是透过时光看见什么,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她是山下镇上的人。年轻时被我爹抢上山来的,起初天天想跑,后来有了我,便不跑了。她不太会武功,只会在院子里腌咸菜。每逢下雨,她便搬个小凳坐在屋檐下,看我练剑,等我练完,她就说‘来,吃个包子’。”他顿了顿,“她包的包子,白菜馅的。”
没人再说话。连叶惊涛也偏过头去,握枪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又过了很久,萧自在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李富贵望向她,目光微微闪动:“你不怕我是鬼?”
“怕什么。”萧自在咧嘴一笑,“我家里那帮兄弟,疯起来比鬼还鬼。多你一个也没什要紧。”
漼浩玄没有说话。但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与萧自在并肩的位置,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富贵垂下眼帘,像是在掩藏什么涌上来的情绪。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两块玉佩。那玉佩不大,约莫掌心大小,通体青白,内里有一团暗红色的纹路,像一滴凝固的血。他将两块玉佩分别递到漼浩玄与萧自在手中。
“这是我娘的嫁妆。说是一对,留给她未来的儿媳。”他笑了一下,“我也用不上。你们既然认我这个朋友,便收着,日后若在江湖上遇见什么事,拿它可换来鬼王宗一次相助。”
漼浩玄没有推辞,接过来看了一眼,收入怀中。萧自在则把玩了一下,啧啧道:“好东西。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富贵重新戴上那面具,将乌伞扛上肩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今日起,我便带母亲离开这里。她生前最怕冷,这山太高,雪下得早,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说罢转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那柄乌伞的影子在他身后越拉越长,像一道无声的告别。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黄啸林低沉的声音:“漼浩玄,萧自在,你们这是要包庇鬼王宗的余孽吗?”
漼浩玄没有回头。
萧自在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黄啸林面色铁青,他握了握手中的厚背大刀:“你们与鬼王宗余孽交朋友,隐瞒不报,可知这是什么罪过?”
叶惊涛也冷冷地补了一句:“你们若执意如此,别怪我不顾情面。”
漼浩玄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有没有杀人?没有。他有没有造反?没有。他只想给他母亲迁坟。这样的人,你们要绑回去领赏?”
叶惊涛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黄啸林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汪守拙走在最后,经过漼浩玄身边时,他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今日的事,我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也走了。
暮色终于完全沉下来。坟地里只剩下漼浩玄与萧自在两个人,站在那块墓碑前。
萧自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玉佩,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把皇帝卖了?”
漼浩玄沉默片刻:“他若是坏人,咱们便是把天下都卖了也算。他若不是,咱们只卖了自己的命。”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向山下走去。萧自在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跟了上去。
夜幕降临,雾隐山上一片沉寂。那块孤零零的墓碑在夜色中矗立着,上面的字已经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李富贵已经带着他母亲的遗骨离开了。从今往后,这山上,再没有谁的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