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常月楼。
午后,阳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斜长的光斑。酒楼里坐满了客人,觥筹交错,人声嘈杂,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角落里靠窗的那张桌,坐着一个蓝衣青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一头蓝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清亮,牛肉切得大块,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他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吃着,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分心。
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古朴,通体乌黑,没有半点装饰。七杀剑。
他便是剑问心。常月楼的老客,这一带的人都叫他“蓝猫”。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总穿着一身蓝衣、带着一把灰扑扑的剑,在常月楼一坐就是一整天。
“再来一碗面汤。”他放下筷子,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
柜台后,常月影正在拨算盘,头也不抬:“自己倒。”
“好嘞。”剑问心也不在意,起身自己舀了一碗面汤,又坐回原位,慢悠悠地喝着。
旁边的桌上,坐着四个江湖客。他们嗓门极大,一开口便压过了酒楼里大半的声音。
“听说了没有?武当山三日后要开道门魁首之争了!”
“消息早就传遍了。这回可是大事,天下道门齐聚武当,要争那魁首之位。听说来了不下十个门派,龙虎山、茅山、青城……都派人来了。”
“嘿,那有什么看头?要我说,这魁首宝座不用争了,稳是武当的。玄芩真人还在山上坐镇呢,谁来都是白给。”
“说的是。玄芩真人那把太极拳脚功夫,练得是出神入化。拳脚一出,浑然天成,连水都泼不进去。还有他那纯阳无极功,那可是张真人留下的传承,几百年的功夫了。当今世上,能接住他一招半式的,只怕也找不出几个。”
“可不是嘛,听说前年有个外来的高手不服气,上山挑战,在真人的太极圈里走不过三招,自己就认输了。”
“啧啧,道门魁首这话说的,张真人仙逝之后,武当虽一直是道门领袖,但到底没有公开比过。这回开了这个头,只怕是有人不服武当,要借着这机会掰一掰腕子……”
那几人还在高谈阔论,剑问心听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七杀剑安静地靠在桌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端起面汤,喝了一口,目光穿过窗口,落在长安城灰蓝色的天空上。
武当山。道门魁首。玄芩真人。
他轻轻咂了咂嘴,像是在品面汤的味道,又像在品别的什么。
“蓝猫,想什么呢?”小七端着盘子从他桌边经过,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天上有金子掉下来?”
“在想要不要去看热闹。”剑问心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什么热闹?”小七来了兴致。
“武当山三日后要开道门魁首之争,听说很热闹。”
“道门魁首?”小七眨眨眼,“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又不修道。”
剑问心又笑了一下:“我确实不修道。我只是多年没去过武当了,想去看看那山还在不在。”
小七听不懂,摇了摇头,端着盘子走了。
剑问心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七杀剑的剑柄上。他的手指很轻地敲着剑柄,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像是在打着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拍子。
那四个江湖客还在聊着武当山的事,话头已经从玄芩真人转到了武当山上的风景,又从风景转到了某一年的旧事。剑问心没有再听。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一片长安城灰蒙蒙的屋顶,目光忽然变得很淡。
他低头,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汤,一口喝尽。
“小二,结账。”
小七跑过来,算了一下:“三文。”
剑问心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站起了身。他拿起七杀剑,挂在腰间,往门口走去。
“蓝猫,今儿怎么这么早走?”常月影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出趟远门。”剑问心在门口站住,回头笑了一下,“去趟武当山,看看热闹。”
常月影拨算盘的手停了停,抬起头来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看完了就回来。”
他说着,推开常月楼的门,走进午后明亮的阳光里。蓝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像一片流动的天空,很快就混入了长安城的人流之中,不见了。
常月影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才重新低下头,拨动算盘。
“武当山……”她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可那座山上,怕是有人不想见到你呢。”
长安城的天空依然晴朗,远处有一片云正慢慢从西边飘来。谁也不知道,三天后,那座千年道山上会发生什么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朝着那座山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