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长安城,剑问心一路向西。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施展轻功,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片蓝云在官道上缓缓移动。七杀剑挂在腰间,步幅均匀,不快不慢,日出而行,日落便找一处客栈歇脚。路过的行人见他蓝衣蓝发、腰悬长剑,知道是江湖人,纷纷避让三分,倒省了不少麻烦。
次日黄昏,他来到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却挤满了人。各色江湖客三五成群地坐在路边的茶棚里,有的背着长剑,有的提着拂尘,有的穿着道袍,有的却一身俗家打扮,腰间挎着刀。这些人显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路,茶棚里一片嘈杂。
剑问心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他还没坐稳,邻桌便传来几个人的对话。
“听说了没有?这回道门魁首之争,不只是道门的事了。龙虎山那位天师府的老真人,据说也亲自下山了。”
“龙虎山都动了?那可真热闹了。青城那边呢?”
“青城派了新掌门,听说才二十来岁,剑术却极高,人称‘小剑仙’。茅山那边也来了人,还有崂山、崆峒……但凡能叫上名号的道门,怕是都往武当山去了。”
“这阵仗,多少年没见过了。”
“可不是嘛。这年头江湖乱得很,前阵子听说渭水码头上有人打架,水都打翻了天。后来又听说皇宫里进了刺客,闹得人心惶惶。现在又赶上武当山开道门大会……这不是多事之秋是什么?”
一个年纪稍长的江湖客放下茶碗,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听说,这回武当山开这魁首大会,并不是玄芩真人的主意。好像是山下有人递了战帖,指名要挑战武当的正宗道统。玄芩真人起初不接,耐不住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武当怕了,这才不得不出面应战。”
“谁这么大胆子,指名要挑战武当?”
“不清楚。只听说来头不小,是什么‘新道’的门派,说是道法也该有变,不该守着几百年的老规矩不放。”
茶棚里忽然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剑问心剥着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那些人的话头转到了别处,他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西边。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能看到一线黛青色的山脉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横亘在天与地之间。
武当山快到了。
第三日清晨,剑问心站在武当山脚下。
晨雾尚未散尽,金色的阳光从山巅倾泻下来,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明亮的青色。山中传出悠远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几百年前传过来,穿过千年的光阴,落在他面前,凝成脚下的一级石阶。
他抬头望着那块巨大的山门匾额,上书“武当”二字。字的笔画遒劲有力,苍古之气扑面而来,像是活的一般。
他站了片刻,忽然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半晌,他低头,轻轻拍了拍腰间的七杀剑,低声说了一句话:“跟你一起来的时候,我还记得这山门好像还没这么旧。”
说完,他抬脚踏上石阶,往山中走去。
山道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上山的人。有的穿着道袍,手持拂尘;有的背着长剑,匆匆行路;还有一些一看便是来看热闹的江湖闲人,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口中议论着魁首之争。剑问心夹在人流中毫不起眼,蓝色的衣袍在灰扑扑的人堆里却像一道异样的光。
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座道观前。观门前立着几名灰袍道士,逐一登记上山人的名号。轮到他时,那道士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七杀剑上停了片刻,问:“施主从何处来?”
“长安。”
“到武当所为何事?”
剑问心想了想,答:“看热闹。”
那道士没再多问,在册子上写下一笔,放了行。
剑问心过了登记处,正要继续往山上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厚的声音:“这位施主,请留步。”
他回头,看见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道人站在观门边,穿着一身灰白道袍,面容清瘦,目光却极亮。那中年道人看着他腰间那柄剑,眼神中有一丝极淡的光一闪而过,随即笑着打了个稽首:“贫道玄虚,云游回山,见施主佩剑不凡,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剑问心看了他片刻:“道长认得我这把剑?”
玄虚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不认得。只是觉得锋芒内敛,该是一把好剑。”
剑问心没有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他的声音淡淡的,飘散在山风里:“好剑不好剑,要看拿剑的人。道长说对吧?”
玄虚站在原地,望着他上山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中藏着的一道黄符,指腹摩挲过符角,轻声自语:“……还是来了。”
山风穿过道观前的古松,发出低沉的呜咽,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远方,武当山巅的金顶在日光下闪烁,正等着那一声即将到来的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