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上走,山道越窄,人也越多。
剑问心夹在人流中,不急不缓地拾级而上。两侧古松参天,枝桠间挂满了各门各派的旗帜,有绣着龙虎的、有绣着符箓的、有绣着太极图的,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沿途有几名灰袍道士守在路口,引导上山的香客和江湖人往太和宫方向走。
路边的石阶上,有人在摆摊。卖符水的、卖护身符的、卖桃木剑的,生意竟然还不错。剑问心经过一个摆摊的老道,那老道拉着他道:“施主,买一道平安符吧,今日山上人多气杂,怕有冲撞。”
“不买。”剑问心语气平淡,“我有七杀剑。”
老道愣了一下,剑问心已经越过他向前走去。
又走了一程,山道渐宽,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石坪铺展在面前,足可容纳数百人。石坪尽头便是太和宫,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此刻石坪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群,旗幡招展,人声如鼎沸。
剑问心在人群外围找了一棵老松,靠着树干站定,远远看着那一片热闹。
几面旗帜在他眼前展开,龙虎山、茅山、青城、崂山、崆峒,但凡叫得上名号的道门,几乎都来了。各派弟子穿着不同颜色的道袍,站在各自的旗号下,神情各异。有的从容,有的严肃,有的则毫不掩饰自己的跃跃欲试。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押注。
“我押武当,三招之内分胜负。”
“三招?你可真敢说。那位‘新道’的高人要是没点本事,敢上武当山递战帖?”
“管他呢,反正我押玄芩真人赢。张真人留下的传承,几百年功夫,岂是随便什么门派能撼动的。”
剑问心听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下一角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他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吃一件很重要的事。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这位施主。”
剑问心偏头,看见一名年轻道士站在几步外,大约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目光却在他腰间的七杀剑上停着。道士施了一礼,客气道:“今日武当盛会,依规矩,外客兵刃需在山门处寄存。施主若带了兵刃,不便携入会中。”
剑问心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七杀剑,又抬眼看了看那道士:“这剑也不能进?”
“按规矩,不能。”道士语气温和,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剑问心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他解下七杀剑,卷进一件随身带的旧布里,递给了那道士:“劳烦了。”
道士接过,在簿子上记了一笔,抬头问道:“施主法号如何称呼?”
“没有法号。我从长安来,就是个看热闹的。”
道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抱着剑转身走了。
剑问心两手空空,拍了拍衣袍,重新靠着松树站定。没了剑,他看起来便像一个寻常的蓝衣青年,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倒也不在意,依旧嚼着干饼,看着那面武当山的大旗在风里翻卷。
那钟声响了。
一声悠长浑厚的钟鸣从太和宫深处传出,穿云裂石,震得整座山都微微一颤。石坪上数百人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瞬间安静下来。钟声一声接一声,接连九响,余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九晌之后,一名老道缓步从太和宫中走出。
是玄芩真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白发白须,面容清癯,看不出年纪。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踏上石坪中央那座高台,像是踩在天地间唯一坚实的地方。手中拂尘搭在臂弯,目光扫过台下众人,静如深潭。
所有门派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剑问心站在人群外围,隔着重重人头远远望着那道玄色身影。他看见玄芩真人在高台上站定,拂尘轻轻一扬,开口时声音清朗,并不苍老:“武当开此盛会,承蒙天下道门赏光。老道在此,谢过各位远道而来。”
他的目光扫过场下人群,经过近处各派掌门人,经过龙虎山那位老真人,经过远处翘首观望的江湖客,最终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那方向人群众多,蓝衣青年靠着松树站着,嘴里还含着一口干饼,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上。他与那双目光对上了片刻,没有躲避,也没有行礼,只是慢慢把最后一口饼咽了下去。
玄芩真人收回目光,没有异色。他缓声道:“大会且开三日。今日为初会比试,各派可遣弟子上场,点到为止,不得伤人性命。三日后胜者,为道门魁首。”
台下顿时一片嗡鸣。参赛的各派弟子纷纷骚动起来,有的已经握住了剑柄,有的低声与同门商议着排兵布阵。
剑问心没有看那些躁动的人群。他的目光还留在玄芩真人身上,看着那老道在高台上缓缓坐入一把太师椅中,闭目养神,仿佛台下千军万马都与他无关。
他将干饼收进怀里,低声开口,像是在对一把不在身边的剑说话:
“张真人的传承……我倒要看看,你留在这山上的东西,还剩多少。”
风从松林间穿过,那山中钟声的余音尚未散尽,在比试开始之前,最先登场的并不是台上一战,而是台下的目光——在那老道闭目之前,他的目光曾在人群中许多处停留,而其中最深的那一处,落在了一个蓝衣青年的方向。那一瞬间很短,短得连他身边侍立的灰袍道士都没有察觉。
远处,玄虚站在太和宫廊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蓝衣青年重新从人群中消失,像一滴蓝墨溶进了静水里,才低声自语:“……还是来了。”
山风大作,金顶上的阳光忽然暗了一瞬,仿佛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正缓缓压上武当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