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九响之后,武当山的石坪上已经立满了各派的旗号。龙虎山、茅山、崂山、崆峒……但凡叫得出名号的道门,几乎都到齐了。而真正让满场江湖客议论纷纷的,是最后到来的两座大山。
首先登场的是青城山。掌教玄霭真人穿一件玄青道袍,白须飘胸,步履沉稳;身后四位天师并排而行。玄杪真人面如冠玉,手中一柄拂尘莹白如雪;灵霏真人是个女冠,眉目清冷,腰间悬着一把短剑;云?真人梁青翁年约五旬,面容清苦,左手始终拢在袖中,没人见过他那只手伸出来过;走在最后的丈山道君最为年轻,约莫三十出头,脚步极轻,落脚无声。
跟着是龙虎山。掌门玄宸天师张宸渊勒马停在石坪前,翻身下马,身后五位天师随行。灵昭天师须发如墨,手执鹿尾拂尘;景霄天师身背铜钱剑,步履沉重;嗣汉天师年纪最老,拄着一根桃木杖;大真人一身灰布短衣,像个乡间老农,可张宸渊对他最为恭敬;守朴天师走在最后,手中捧着一卷黄旧道经,始终低头默念,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人群里登时有人说道:“武当开这个会,天下道门能来的全来了。这哪里是道门魁首之争?说是当世国教大典也不为过。”
又有人道:“朝廷必定也会派人来。就看是谁……”
这话还没说完,山道上传来马蹄声。但在那之前,长安城中漼府,已经有人先动了身。
“咳咳……咳……”漼东山用一块厚帕子捂着嘴,半靠在榻上,面色蜡黄,像真染了重风寒。漼浩玄站在榻前,目光从父亲脸上扫过,又扫过他抓帕子时露出的指节——那指节稳得一丝不抖,哪有半分病象。
“爹,风寒可要紧?”
“不要紧。”漼东山摆摆手,咳了两声,“就是见不得风。武当山那边……本想亲自去,看来只能你替你爹走一趟了。”
漼浩玄没有戳破,只问:“爹要让儿子去做什么?”
“看。”漼东山放下帕子,声音忽然清晰起来,“武当山开道门魁首大会,天下道门云集,朝廷一定派人观礼。你去了,不必说话,不必出头,只看。看看都有什么人去了,看看那位玄芩真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是见到一个蓝衣蓝发、佩剑的年轻人,多看几眼。”
“蓝衣蓝发?”
“你见了便知。”漼东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咳了起来。
“知道了。”漼浩玄转身出门。腰间无回刀,刀鞘灰扑扑的,像一块榆木。
半道上,萧自在的烈日驹追了上来。
那匹马通体赤红,跑起来如火掠原野。马背上的萧自在依旧穿一件旧青衫,自在剑斜挂腰侧,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见漼浩玄便远远招手:“嘿,你也去武当?”
“我爹中了风寒,让我代他去。”
“这么巧?我父皇也让我代他去。”萧自在咧嘴一笑,“说武当山号称国教,要是魁首落在别家手里,朝廷脸上不好看。他让我去当眼睛。”他勒了勒马,“你呢,你爹让你当什么?”
“……也是眼睛。”
萧自在哈哈大笑,笑得草根差点掉下来:“那敢情好,咱俩就当两双眼睛,一块儿去看热闹。”他说着又压低声音,“不过我路上听说,鬼王宗的少宗主也往武当山去了。”
漼浩玄没有接话,只握了握腰间刀柄。
他们赶到武当山下时已近黄昏。在一间茶棚里,果然看见了李富贵。
李富贵一身黑衣,坐在角落,手中的乌油纸伞靠在桌边。桌上放着一盏凉茶,茶碗旁边搁着那块漆黑的面具。看见两人进棚,他抬起眼皮,没有惊讶,只淡淡点了点头:“巧。”
“你也要上武当?”萧自在坐到他对面,压低声音,“你不怕被朝廷的人认出来?”
“认得我的人,大多已经死了。”李富贵答得平淡,“活着的,也不会在这时候找麻烦。武当山开大会,江湖上三教九流都往这里挤。我来看看,可有人认得我母亲那对玉佩。”
萧自在与漼浩玄对视了一眼。玉佩的事,两人都没有再提。
李富贵没有多留。他把茶碗中的残茶倒在地上,站起身,拿起面具覆在脸上:“我走山路。你们走官道。山上会。”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入了茶棚外的林影里。
漼浩玄和萧自在转身上了官道,沿着石阶一路向上。登至太和宫前的石坪时,天色已近薄暮。石坪上依然人头攒动,青城、龙虎两家的旗号下,各派弟子正在确认比试顺序。萧自在伸着脖子看了一圈,还没看到什么名堂,忽然肩膀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头。
一个蓝衣蓝发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双手空空,腰间只挂着一根空剑绦。那人面容平常,说不上清秀,也说不上粗犷,唯独一双眼睛很亮,像雨后洗过的天色。他看着萧自在,又看了看漼浩玄,最后看了看不远处那柄乌油纸伞的方向,开口时带着一点懒散的笑:“这位兄台,请问太和宫有茶水卖吗?”
萧自在愣了一下,便也笑了:“你问我不如问道士,我又不是道爷。”
“我看你像个道爷。”蓝衣青年说,“你腰间那把剑,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萧自在的笑意微微收敛片刻。他是自在王,见惯江湖人,但这句话让他对面前这人高看了一眼:这人一眼就看出他腰间挂着的是剑,而且说“像道爷”,似乎意有所指。
漼浩玄站在一旁,忽然开口:“你姓什么?”
蓝衣青年转头看他,并不急着回答:“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人让我留意一个蓝衣蓝发、佩剑的年轻人。”漼浩玄平静道,“那个人应该就是你。”
蓝衣青年挑了挑眉,目光在漼浩玄脸上停了一瞬,而后卸下那副懒散的神色,缓缓答道:“剑问心。”
这名字一出,萧自在眉头一跳,漼浩玄的瞳孔也微微缩了一瞬。江湖上知道“剑问心”这名字的人不多,但这名字一旦传开,便代表着七杀剑。当年七杀剑神之名,曾经让半个江湖为之侧目。那把剑绝迹已久,有人说它断了,有人说它埋在了某座山下。很少有人知道,它一直挂在这个蓝衣青年的腰间,平时用来吃牛肉面。
不远处,李富贵也停住了脚步。他撑着伞,隔着往来人流看过来,没有靠近,但面具下的眼睛已经锁住了剑问心腰间那根空剑绦,像锁住了一道不足为外人道的影子。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钟响。太和宫大门缓缓敞开,玄芩真人再次从门中走出,站在高台之上,拂尘一扬,朗声道:“初会比试,现在开始。”
石坪上骤然喧腾起来。各派弟子各执兵器涌向分划好的比试场地,人声如潮。
剑问心的目光从高台上移开,回过头,看见漼浩玄、萧自在、李富贵三人已经各自走入人群,隐入人流。四人相隔不过十数步,却像四柄落进河中的剑,各自沉向不同的深潭。
风从金顶上吹下来,带着暮色将临的凉意。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武当山的这场大会,已经从道门之争,变成了另一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