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太和宫前的石坪上,各派座次已经排定。正中央是武当的位置,玄芩真人端坐主位,左右两侧依次列着龙虎山、青城、茅山、崆峒、峨眉等大派的席位。再往外,才是那些小门小户,旗号杂乱,人头攒动。
剑问心在比试开始前去了山门一趟,把七杀剑取了回来。守门道士见他来取剑,神色略有些迟疑:“施主那把剑,方才登记时有些……异样。”
“什么异样?”
“剑鞘上沾着些红土。”道士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剑问心低头看了一眼剑鞘,果然在鞘底缝隙里夹着一粒极细的红褐色土粒。那是他离开长安前,在城外一处山坡上坐过一下午留下的。那山坡上长满了红蓼,土也是红的。
他没有多解释,只将七杀剑重新挂在腰间:“有劳了。”
回到石坪时,场上已经有些热闹了。初会比试在即,各派弟子都在做着准备。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几个刚刚赶到的人身上——萧自在和漼浩玄已经到了,正站在一棵老松下说着什么。隔着人群,他看见那柄乌油纸伞也在不远处立着,像一截烧焦的木桩,安静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山道口传来一阵低沉的风雷声。
众人下意识回头。只见山道尽头,一名身着紫金道袍的中年道人信步而来。他身后跟着五名天师,一行六人,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踏在鼓点上。山风在他们衣袍间穿过,竟隐隐带着一股潮热之气,像风暴来临前的气息。
有人低声道:“龙虎山玄宸天师到了。”
张宸渊走得不紧不慢,面容平和,但那双眼睛扫过石坪时,却让人不由屏住呼吸。他掌中托着一方古印,印色暗红,像是浸透了数百年的香火。那便是阳平治都功印,据说能召雷御罡,镇煞驱邪,是龙虎山的传世之物。
他身旁一位须发如墨的道人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说了声:“有雨。”
此时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可这话一出口,极远处的天边竟真的滚过一声闷雷,像有巨物在云层中翻了一下身。
“灵昭师兄的道行又精进了。”张宸渊笑了一下,语气却平淡,“可惜天气好得很,用不上你那呼风唤雨的手段。”
灵昭天师也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们身后,嗣汉天师拄着桃木杖慢吞吞走着,景霄天师背着一柄铜钱剑叮当作响,那位被称作“大真人”的灰衣老者双手拢在袖中,仿佛睡着了一般,唯有守朴天师依旧低头默颂着经卷,一字不落。
守在龙虎山席前的主事道士迎上去,引着六人入座。张宸渊坐定后,远远望见青城山席位上的玄霭真人裴云岫,便颔首致意。裴云岫也回了一礼,两人目光相触,虽未言语,却像是已经交换了许多话去。
峨眉山的席位设在另一侧。素心师太端坐椅上,一身灰白衣袍,面容清瘦,头顶半旧布冠,没有多余饰物。她膝上横着一柄长剑,剑鞘素白,剑名峨眉女武剑,是峨眉立派以来代代相传的古物。剑身不长,却隐隐透着一股寒气,隔得老远,都能感觉到那剑鞘里封着的东西非同小可。
她身边站着四名女弟子,皆是一身素白道袍,腰悬短剑,面容清冷,一语不发。为首的一名女弟子眉间有一点朱砂痣,据说是素心师太最得意的亲传,名唤明镜;其下依次是明珂、明慧、明真。四人站在那里,像四株白梅植在秋阳之下,不招摇,却让人无法忽视。
茅山来的晚一些。
来的是三个人。走在最前的是一名青衫道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儒雅,手里没有拂尘,也没有剑,只卷着一卷旧书。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道人,一男一女。男道人身背桃木长剑,面容方正,叫周柏,道号玄柏;女道人背着药篓,篓中露出一缕草叶清香,名叫苏禾,道号清禾。还有个年轻道人跟在最后,怀里抱着一叠黄符,默不作声,名叫方柘,道号灵柘。
人群里有人奇道:“茅山这回怎么就来了三个弟子?陶真人呢?”
那青衫道人听见了,也不恼,只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旧书:“山中宰相在此,弟子们在后。”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旁边一些老江湖却变了脸色。茅山百年来最强者,陶弘景陶真人,竟然亲自来了。传闻他着《真诰》一卷,医道丹法皆通,更兼修上清大洞经、镇煞符箓、拘灵咒、破秽法、三清功,术法之深,当世无人能测其底。茅山自三茅真君立派,传至李含光而光大,再传至陶弘景,几乎已到鼎盛。
陶弘景身后,周柏、方柘、苏禾三人各归茅山席位坐定。苏禾放下药篓,从里面取出一把干草,像在辨认着什么。方柘则把那叠黄符摊开来,一张一张地验看。唯有周柏端坐不动,桃木长剑横在膝上。
崆峒派来得颇有些声势。
崆峒真人走在六名长老前面,须发花白,面容粗糙,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多年的石头。他行走时步子很稳,但细看他左手偶尔会不自觉地握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压制什么。有人知道,那是七伤拳留下的暗伤——这位崆峒掌门年轻时为求拳法精进,险些被七伤拳反噬伤及自身,从此便立下规矩,门下弟子修为未成,绝不许碰七伤拳。
他身后六人,形态各异。大长老关松须发尽白,面色蜡黄,走路都带着微喘,显然是六人内伤最深者,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二长老宗望身形高大微驼,跟在关松身侧,总是不声不响地打量着周围各派席位的动静;三长老唐砺身材矮小,却步履生风,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像是随时随地都在找人打架;四长老常峥头大身瘦,看着有些滑稽,但若有人瞧见他偶然握拳的姿势,便知那瘦小的拳头里藏着何等力量;五长老苏墨是六人中唯一的女冠,约莫四十来岁,眉目沉静,腰悬拂尘,正与身旁的六长老冯朔低声说着什么;冯朔最年轻,不到五十,目光灵动,不断扫视着四周,像在寻找什么消息。
崆峒真人入座后,没有与人寒暄,只向着武当主座的方向微微颔首,玄芩真人也欠身还了一礼。
除了这四座大山,还有一些来头不小的门派也陆续到场。少武门来了七八名劲壮汉子,个个背着单刀,坐在席上虎视眈眈;九天门最显眼的是他们门主那柄九节铜鞭,入席时将地面砸得咚咚响;清静门的人一身素净,像是来赶庙会的香客;铜币宗最是有趣,掌门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串铜钱,一边走一边叮当响,在满场道袍中显得格外扎眼。
若再加上茅山、崆峒、青城、龙虎、峨眉、武当,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号的杂门散派,这山下已是熙熙攘攘,百十家门派聚在一处,真真称得上“国教”二字了。
萧自在靠在松树上,远远看着满场旗号,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家伙,这阵势,比我父皇设朝宴还热闹。”
漼浩玄站在他身边,目光扫过峨眉山那四名白衣女冠,又扫过茅山陶弘景手中的旧书,最后停在崆峒真人那只反复握紧又松开的手上,没有说话。他只是记住了这只手,记住了这个动作。
李富贵独自立在一株老淮树的阴影下,那样一把伞、一张面具,在满场道门人眼中显得格外诡异。但没人敢上前问什么。方才他进场时,有几名小门派的弟子多看了他两眼,他脚步未停,只轻轻转动了一下伞柄,那些弟子便觉得一阵热风扑面,不由自主地退了开去。
剑问心站在人群边缘,七杀剑已经挂回腰间。他看着场上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张宸渊掌中那方古印,看着素心师太膝上那柄女武剑,看着陶弘景手里那卷旧书,看着崆峒真人反复握紧又松开的手。他看得有些久,像是透过这些人在看更遥远的东西。
忽然,陶弘景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两人隔着一片人群对视,陶弘景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没有别的话。剑问心也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动作。
锣声响了。
一名灰袍道士走上高台,朗声道:“初会比试,第一场,请各派弟子依序上前抽签定对手。点到为止,不得伤人性命。”
石坪上数百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台上,剑问心却低下头,轻轻摸了一下腰间的七杀剑。他听到不远处的树影里,那柄乌伞下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像是隔着面具透出来的。
远处,金顶之上,一只苍鹰盘旋了数圈,缓缓落在太和宫的屋脊上。满山人声如潮,唯有那鹰的目光冷峻,像俯瞰着这满场所谓的“国教”盛会,不过是一幕注定散场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