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剑道与道

石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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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三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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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再响时,武当派的席位后面,缓缓走出三个人来。

那三个人年纪都已很大,只一人一个,像三棵从山里长出来的老树被人移到了石坪上。

走在最前的是一名枯瘦老道,穿一件灰褐道袍,袍角磨得发白,像是洗了几十年。他脸上皱纹如刀刻,颧骨高耸,两只眼凹陷下去,几乎看不出有什么神采。有人轻声议论:“那是太朽长老吧?听说他的太朽手,五十年没动过了。”

太朽长老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走到武当席前,挑了一张靠边的椅子坐下,闭目养神。他的双手搭在膝上,指节枯瘦如竹,皮肤紧贴在骨头上,泛出一层灰败的暗色,看上去像枯了许多年的木头。可武当弟子都知道,这双手只要一抬起来,沾着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便会枯朽、碎裂、化为飞灰。太朽手这门功夫,练的不是筋骨,是“生机”二字——将自身生机练到近乎枯竭,便能夺对手生机,反哺于己。传说他年轻时曾一掌拍碎一块青石,那石头没有碎成块,而是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裂成一片片干透的泥壳,风一吹便散了。

第二人看起来反倒比太朽长老健朗许多,中等身材,白须垂到胸口,面庞红润,笑容和蔼,像是个亲切的乡下老翁。但武当弟子见了他,皆恭恭敬敬地行礼,叫他“无极老人”。

无极老人今年七十六岁,在武当住了快六十年,辈分比玄芩真人还要高一辈。他修炼的那门无极掌,说来也怪:看着刚猛,是因为出掌时浑身筋骨齐鸣,袖角鼓荡,仿佛一拳能洞穿墙壁;看着柔软,是掌势走到极处时,手掌便像融进了空气里,绵若无骨,轻飘飘地贴上来,不着痕迹。刚柔、虚实、快慢、缓急,全在他一念之间。据说他年轻时曾外出云游三年,归来后便闭关十载,再出关时只说了一句话:“明白了。”

没人知道他明白了什么,自从此他的无极掌便与先前判若两人。数十年前,那位被江湖称作“李先生”的天下第一人经过武当,与无极老人交手了一炷香。事后李先生只留下一句话:“武当百年来,此老掌法第一。”

这句话没有传开,只在武当高层中口头流传。但只这一句话,便足以让无极老人的名字在许多知情人的心中悬了几十年。

第三人走在最后,是一个瘦长道人,须发半白,目光清冽。他是纯阳至人,玄芩真人的师弟,辈分相同,功夫却差了一些。纯阳无极功是张真人留下的传承,几百年来武当也唯有历代掌门能修得其中真昧。纯阳至人修了四十余年,也只修成了其中一小部分。但他并未放弃。他将那部分功法反复打磨,融进自己的剑法与掌法之中,另辟出一条路来。

有人私下说,纯阳至人的功夫不如掌教玄芩真人;但也有人说,若论纯阳无极功在实战中运转之纯熟,纯阳至人怕是比掌教更胜一筹。因为掌教修的是一整座山,而他只修了一柄剑。

三位长老入座后,武当席上一时便有了定海神针的气象。石坪上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各派弟子,目光在太朽长老那双枯爪、无极老人那张圆脸上掠过,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唯有峨眉山的素心师太,目光在纯阳至人身上略停留了一瞬,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纯阳至人也看见了,合掌致意,没有多言。

“这三位加在一起,武当这座山,稳如泰山啊。”人群里有老江湖低声叹道。

“可不是嘛,太朽手无敌于枯,无极掌无双于变,纯阳至人又有一把纯阳剑意……玄芩真人自己还没出手呢,底下弟子就够人喝一壶了。”

议论声里,剑问心的目光也落在了无极老人身上。他没有看太朽长老,也没有看纯阳至人,只看着无极老人那双交叠在腹前的手。那双手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布满了老人斑,可他看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低头,轻轻摸了摸腰间的七杀剑,没说话。

抽签在即,武当弟子开始陆续上场,石坪上各派弟子也纷纷走向台前。人群外围,萧自在忽然凑到漼浩玄耳边,压低声音道:“那个无极老人,我父皇提过他。说他曾经跟李先生交过手,李先生赞过他一句话。”

“什么话?”

“武当百年来,此老掌法第一。”

漼浩玄沉默了一会儿:“李先生已经离开十几年了。”

“是啊。”萧自在眯眼看向不远处那道蓝衣身影,“所以他看那位无极老人的目光,才让人有些在意。”

李富贵依然立在槐树的阴影里,面具之下,他的目光也从无极老人身上掠过,没有停留,最后落在了太朽长老那双枯干的手上。他的嘴角在面具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记住了什么。

而这时,太和宫前的高台上,一名灰袍道士已经展开一卷册子,朗声念道:

“初会比试,第一场,武当弟子青溪,对茅山弟子玄柏。”

武当席上,一名年轻道人应声起身,抱剑出列。周柏也站了起来,手按桃木长剑,大步走上台去。山风骤紧,满场肃然。而太和宫廊柱的阴影下,玄虚道人看着周柏上台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武当席位上的三位长老,指尖轻轻捻着袖中的那道黄符,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些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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