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剑道与道

石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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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剑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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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两名年轻道人相对而立。

青溪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灰蓝道袍,身形挺拔,手执一柄三尺青锋,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他是武当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一手武当剑法使得中规中矩,虽不算惊才绝艳,根基却打得极牢,一招一式皆有法度。

他对面,周柏一身茅山道袍,手按桃木长剑,腰间挂着一只黄布符袋。他面容方正,表情平静,没有因为身处武当主场而露出半分局促。

台下,剑问心靠在松树上看了一眼台侧那面铜锣。锣声未响,两名道人已经彼此行过礼。

“武当青溪,请教。”

“茅山玄柏,领教。”

锣声响了。

青溪率先出剑。他的剑法走的是武当正统的路子,一剑递出,剑身微颤,幻出三道剑影,虚虚实实地向周柏刺去。这一手“太乙分光剑”,武当弟子练了千百遍,可青溪使出来,剑影凝而不散,显然火候已深。

周柏没有退。他手中桃木长剑竖在身前,不格不挡,只让剑尖直直地指向青溪的眉心方向。桃木剑没有开刃,可随着他的动作,剑身上竟隐隐浮起一层暗红色的纹路。他口中低念一声,桃木剑向前一送,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中漾开一阵极淡的焦灼气味。

两剑相碰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

青溪的三道剑影在桃木剑面前溃散了两道,只剩一道真实的剑光与桃木剑对峙。他眉头微皱,剑身一沉一挑,想要格开那柄桃木剑,却发现对方剑上传来一股黏劲,像有什么东西附着在木纹里,将他的剑牢牢摄住。

“玄柏师兄这道剑上,怕是浸过符水。”台下有茅山弟子小声说道。

青溪也察觉到了。他迅速变招,手腕一抖,长剑脱开那股黏劲,身形一转,剑花如雪片般斜切而下,直取周柏肩头。这一剑极快,角度也刁,带着实战中磨出的凌厉之意。

周柏却依旧不急。他桃木剑竖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弧,那道暗红纹路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光。桃木剑迎着青溪的剑光一划,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两剑交击处炸开,将青溪的剑势震得一歪。

紧接着,周柏从腰间符袋中抽出一道黄符。

他的动作极快,符纸夹在指间,指尖一捻,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他口中低念:“天地正令,鬼魅不侵。敕!”

青烟随着他的剑势向前一送,化作一道无形的气流裹在桃木剑上。桃木剑再递出时,剑势忽然沉重了许多,像空气中凝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剑未至,压力已先扑到面门。

青溪脸色微变,连退两步,剑势由攻转守。武当剑法本长于防守——守中带攻,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正是张真人传下的剑理。他深吸一口气,将剑身横在身前,脚下走了个圆,剑势缓了下来,一招“太极玄功剑”缓缓铺展而出,剑影如一层流动的水幕,将自己周身罩住。

周柏的桃木剑携着符气推过来,触到那层水幕,去势一滞,像一拳打进棉絮里。桃木剑连推三次,都被青溪那种绵密柔和的剑势卸到了一旁。

台下有武当弟子叫了一声“好”。

“有意思。”萧自在在台下抱着胳膊,看着那道剑光与符气绞缠的局面,“茅山的符咒加上桃木剑,这条路子倒是少见。寻常茅山道人都靠符箓远攻,他倒好,直接拿符往剑上贴,近身搏杀。”

漼浩玄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周柏脚下——那道人虽在进攻,脚下的步子却始终踩着一个有规律的方位,每一脚踏下,都隐然将青溪的活动范围压缩了半尺。

“他在布阵。”漼浩玄说。

萧自在愣了一下,再看时,果然发现周柏在不断移动中,脚下看似寻常的步伐已经隐隐形成了某种纹路。青溪身处其中,尚未察觉,已经不知不觉被限制住了。

台上,青溪终于感觉到了不对。他发现自己的剑势越来越舒展不开,仿佛四面都有一堵无形的墙在向内收拢。他的活动范围在缩小,每一次移步换形都比上一次再多费一分力气。

他咬了咬牙,不打算再耗下去,将全身内力贯注于剑身,一招“七星夺命剑”猛然刺出,剑光暴涨,直取周柏胸口。这一剑已经不留余地,又快又狠,裹着剑风呼啸而至。

周柏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变。他桃木剑横在身前,右手从符袋中再抽一道黄符,迎风一抖,符纸化成一道金黄色的光芒,融入桃木剑中。桃木剑骤然亮起,剑身隐约浮出一层金光,像是木剑中镶了一道赤铜的芯。

两剑相撞。

一声沉响,像两块铁石撞在一起,震得高台四周的旗幡猎猎作响。青溪的长剑被桃木剑硬生生磕偏了半尺,虎口一麻,剑身嗡鸣不止。周柏却借着这一撞之力,桃木剑顺势前送,剑尖轻轻抵在了青溪的咽喉前三分处。

停住了。

高台上安静了片刻。随即铜锣敲响,主持比试的灰袍道士朗声道:“茅山玄柏,胜。”

青溪的剑缓缓垂下。他面色有些发白,却还是抱剑行了一礼:“玄柏道兄符剑双修,剑法高明,青溪认输。”

周柏收回桃木剑,躬身还礼:“承让。”他的额角也沁着一层薄汗——方才那最后一道符,几乎耗尽了他大半内息,若青溪再多撑几招,胜负尚未可知。

台下响起一片议论声。武当弟子的脸色有些难看,但玄芩真人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仿佛这一场的输赢无关紧要。他身侧的无极老人也面不改色,手拢在袖中,像在打瞌睡。

剑问心看完了这场比试,目光从周柏腰间那只已经瘪下去的符袋上掠过,没有评价什么。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沉下一大截,西边泛出一片橘红色的光。

“明天才轮到重头戏呢。”他低声说了一句。

李富贵依然立在槐树影下,面具之下的目光冷静地看着周柏走下台。他关注的是那只符袋,确切地说,是那道金黄色的符纸。他认得那种符——那是茅山“金光护身符”的变种,寻常只用来防御,周柏却把它融进了剑里,变成一招杀式。这门路数不像是茅山正统的教法,倒像是从别处学来的东西。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记住了。

漼浩玄望着台上已经换了一对新对手的比试,说:“周柏那最后一下,看着是赢在符咒,其实赢在脚下的阵法。”

“嗯。”萧自在点头,“前面那些都是在耗,耗到青溪自己走进他画好的圈子里,再一剑定输赢。这人的心思比他的剑深。”

台下比武仍在继续,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太和宫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武当山上第一天的比试,在黄昏时落下帷幕。而许多人都在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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