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金顶流下来,把整座武当山的石阶染成一条条昏黄的绸带。太和宫前,各派弟子收拾了比试的场子,纷纷散开。几名灰袍道士提着灯笼,领着众人往配院走去。
“各派住各院……几位施主,这边请。”
小道士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面前走着五个人:一个蓝衣蓝发,腰悬黑鞘长剑;一个灰袍佩刀,目光冷淡;一个青衫散漫,腰间也挂着一柄剑;一个黑衣撑伞,伞沿遮住了大半张脸;最后一个,齐刘海,眉目清秀,看上去十四五岁,背着双手,像来春游的。
这五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人。可他们偏偏就走在一路。
“五个人,一间院。”小道士推开院门,飞也似的交代完,“屋里有五张铺。斋饭在酉时三刻,过时不候。水井在东墙根,茅厕在院后。武当山夜里有风,窗户别开太大。”
话说完,人也没了影。
萧自在第一个迈进院子,左右张望一圈,拍手笑道:“不错。有井,有墙,有月亮。”
他看了看天,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冷。”
“你一个练剑的,还怕冷?”李富贵收了伞,斜靠在门边,没有进屋的意思。
“练剑的不怕冷,怕的是没酒。”萧自在往台阶上一坐,从怀里摸出一只皮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一脸满足,“幸好我带了一壶。”
他把酒囊递给漼浩玄,漼浩玄喝了一口,没有还,转手递给李富贵。李富贵接过了,却没有喝,低头看了看囊口,又递给剑问心。
“酒不沾唇,算不得朋友。”
“我可不是你的朋友。”剑问心接过酒囊,也喝了一口,“我是欠你面汤的人。”
李富贵在面具与伞的阴影里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干饼,慢慢地掰着吃。那饼放了一天,硬得像石头,可他嚼得极认真。
“你们几个,倒是一搭没一搭的。”齐刘海在院子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两手撑膝,望着天上那轮月,像是自言自语,“旁人来武当山看大会,你们倒好,像是在菜市场碰头。”
“那你呢?”萧自在问。
“我也不是来看大会的。”齐刘海笑了笑,“我是来看一个本不该活着的人。”
院中静了片刻。
风穿过梧桐,沙沙地响。李富贵又掰下一块干饼,送到嘴边,停了一下,问:“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还没有。”齐刘海偏过头来,月光落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齐整的刘海在额前投下一道阴影,“不过应该快了。”
萧自在又灌了一口酒,没有追问。有些事,问得太清楚,便没有意思了。
剑问心靠着另一侧的墙坐下,七杀剑横放在膝上。他低头看着剑鞘,忽然开口:“你方才说本不该活着的人——你是来杀人的?”
齐刘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笑了一下:“我只是来看看,一个人若是死了第二次,还能不能活过来。”
这话落进风里,像一枚石子坠入深潭。没有人接话,那涟漪却一层一层地荡开了。
“今日周柏那一手符剑夹杂,你们怎么看?”萧自在把酒囊抛给剑问心,转开了话题。
剑问心接过,没有喝:“他赢在布局。剑是饵,阵是网,符是收网的绳。青溪输得不算冤。”
“他那脚下步子,倒有些像军阵里的走位法。”漼浩玄忽然说。
李富贵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茅山不会有军阵步法。他要么在军中待过,要么师从来历不只茅山这一门。”
“有意思。”萧自在伸了个懒腰,“那明天,该轮到几个更有意思的人上场了。”
五人一时无话。月色漫过院子,将天井里的石板照得发白。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像五口井,各自深不见底
夜深了。
齐刘海第一个回屋,合衣躺在榻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像一尾入水的鱼,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萧自在抱着酒囊跟进屋,靴子也没脱。漼浩玄在院里站了很久,最后将无回刀平放在枕边,也躺下了。
李富贵依然靠着门,像一段没有影子的黑。风从他面前经过时,都绕成了一道弧。
剑问心坐在墙根下,抬头看月亮。过了很久,他忽然对着空气问了一声:“你认得那个齐刘海?”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把屋檐下的铜铃吹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方才说的那句话,我好像在很多年前听过。”
他低下头,将七杀剑从鞘中抽出半寸。一缕寒光如水,在月色中一闪便没了。他握住剑柄看了一会儿,又将剑推回鞘中。
“算了。来日方长。”
太和宫另一侧偏殿中,玄虚道人尚未入睡。他站在窗前,手中拈着一道黄符,指尖在符角反复摩挲。他望着夜色深处,目光穿过沉沉殿宇,像在等一个印证。
他低声说了一句:“人到了,剑也到了。”
夜深人静。
那五个人躺在同一间屋里。有人睡得沉,有人睡得浅,有人根本一夜未曾合眼。
五段江湖,一屋月光。谁都没有真正睡着,谁都知道——明日之事,不会比今日更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