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心在武当山下的酒楼里坐了半个时辰,看着檐下那串铜铃在风里打转,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只是觉得那铜铃声叮叮当当的余韵,极像他清早弹了一下剑身的声音——轻、脆,散进风里,便再也收不回来。
酒楼二楼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五个人占了一张靠窗的,萧自在叫了酒,漼浩玄要了面,李富贵只点了一壶茶。剑问心要了一碟茴香豆。齐刘海没下山,说昨晚山风大,着了凉,留在院里睡觉。
面还没端上来,楼下先上来一个胖子。
楼梯先抖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冒着细细的汗,一步一步踱上楼来,鞋底踩得楼板直晃。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宽大的灰蓝道袍,袍子被肚皮撑得溜圆,面皮白净,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尊供在财神殿里刚打完盹的弥勒佛。
他身后跟着四名弟子。三名女冠,一名男冠,另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童,瘦瘦小小的,替那胖子抱着烟袋,像一只猴子攀着树干。
胖道人一上楼便四下拱手,笑得毫不吝啬:“贫道铜币宗钱坤,路过宝地,叨扰各位清净,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他嗓门洪亮,二楼几桌江湖客都回头看他。萧自在也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嘀咕:“铜币宗?这名字倒是头一回听说。”
“那是你孤陋寡闻。”李富贵的声音从面具后透出来,像一截枯木在晚风里裂开,“东南一带,盐帮、漕运、码头牙行,做生意的谁不拜这尊胖财神。铜币宗专收四方信众的钱米供奉,说是替道门管天下钱脉。收钱是真,管没管就没人知道了。”
“收保护费收到道门来了?”萧自在挑眉。
“你要当面这么说,他准会笑着回你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贫道不行,贫道专管叫人有路。”
那厢钱坤已经落了座,还没坐下先点菜。他抖开袍摆,开口一串菜名:“清蒸鳜鱼、红烧蹄髈、栗子烧鸡、三鲜豆腐、山菇炖鸽汤——再来一壶云雾茶,茶要现泡,水要现烧,茶叶要先捻过第一遍的嫩尖。”
店小二目瞪口呆地记了半晌:“道爷,就您……您几位?”
“我这一桌,加我一共六个人。”钱坤笑眯眯地指了指身后,“再来二斤肉饼,油纸包好,路上带着吃。”
他身后的弟子们各自落座,无声无息。一名女子坐在钱坤右手边,眉目清冷,自始至终未看旁人一眼。她身后背着一面半旧的铜镜,镜面磨得明亮,像一轮被捆在背上的月亮。另一名女弟子生得小巧,弯弯的眼睛总像是含着笑,那笑让人想起一只看见钱罐的貔貅。第三名女弟子年纪略长,背一只长条形布袋,垂目端坐,像入定的老尼。
男弟子约莫二十来岁,坐在钱坤左手边,替他把酒杯斟满,动作极稳。那小童缩在桌角,抱着烟袋,像一团不长眼的影子。
萧自在的目光掠过那面铜镜,又移开了。
菜上得很快。钱坤拿起筷子,却先不夹菜,而是从怀里掏出一物,放在桌沿,指尖一拨。那物呜呜地旋转起来——是一枚铜钱。古铜钱,孔方足,厚实,边缘被磨得温润发亮。细看那钱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某座古老符箓被人裁成了圆形。
那枚古钱旋转着,钱坤周围的空气纹丝不动,可离他最近的那只汤碗里的汤面,却泛起了一圈一圈细密至极的涟漪。
李富贵的面具之下,瞳孔微动。漼浩玄停了筷子。剑问心没有抬头,但他腰间的七杀剑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剑身通灵,像是察觉到了某种同类的气息。
钱坤转了半晌,忽然朝他们这一桌笑眯眯地招呼:“那边的几位公子,贫道方才上楼时,见这位蓝衣公子腰间那柄剑好生眼熟。那剑鞘上的纹路不是凡品呐,能否借来一观?”
二楼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剑问心没有起身,只说:“剑不借人。”
“好好好,不借不借。”钱坤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那贫道站在远处看一眼就好。”
他说着,指尖一弹。那枚旋了许久的古钱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剑问心桌前三寸处。铜钱落桌,不歪不倒,笔直地立在了桌板上,像一枚旋转的小陀螺,滋滋作响。
这一手不算太难,难的是铜钱落在木桌上能立得住,转得稳。满楼识货的人,都停住了筷。
剑问心垂目看了那枚铜钱一眼。他没有碰它,只是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下,杯底在桌板上一顿。
那枚铜钱便像骤然断了力,啪嗒一声倒了下去。倒的方向极怪——不向钱坤那边倒,不向前后倒,恰恰朝着与铜币宗相反的方向,像被人拨了一指。
钱坤的双目在那一霎亮了。但他随即满脸推笑,收回铜钱,拍了拍大腿,赞道:“好手段,好手段。这位公子一看便是使剑的好手。”他转回身去教训弟子,“你们都学着点。天下之大,一山更比一山高——那是山外有山,钱外有钱呐。”
“有钱就能赢?”角落里的男弟子忽然冒出一句。
“有钱不一定会赢。”钱坤夹起一块蹄髈,嚼得满嘴油光,“可有钱,输也不难看。”
二楼几个粗豪汉子被这话逗出一阵笑。
笑声未落,钱坤放下筷子,慢悠悠地拈起一根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贫道这铜币宗,不是只会撒钱玩。”
他手一翻,掌中凭空多出一串铜钱,约莫九枚,红绳串着,叮叮当当。他顺手一扬,九枚铜钱齐齐脱线飞起,在头顶绕了一圈,叮叮叮互相碰撞,声音清脆如雨打芭蕉。满楼人抬头去看——那九枚钱没有落地,而是如活物一般,绕着钱坤周身飞转一匝,又自动收为一束,叮当一声落回他掌心。
这一手看着像杂耍,满楼却无一人喝彩。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九枚铜钱飞转的轨迹——那不是随手抛散,是有阵法的。九枚钱九个方位,将那胖道人周身三尺罩得密不透风。若有人在那时偷袭,铜钱会先一步截断任何来路。
李富贵的声音隔着面具传了过来:“不过是将符箓化成细丝缠在钱孔里,以内劲催动,借铜性导引真气罢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钱坤听得清清楚楚。胖道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有笑,带着一丝商人看见同行盘算清楚自家账本时的玩味。
“这位先生有见识。”钱坤拱了拱手,擦净嘴角,起身,“诸位慢用,这桌饭钱贫道请了。”
他带着弟子们下楼。临到楼梯口,那背铜镜的女弟子忽然驻足,回头看了剑问心腰间的剑一眼。剑问心没有回避。两人在空气中对视了半息,那女弟子微微颔首,像一记无声的留意——不似挑衅,不似试探,只是认真地记住了这把剑的样子。半息之后,楼梯口空了。
那枚铜钱落桌的痕迹还在三楼。剑问心这时才伸出手,将那枚古钱拈起来,翻过面,看了看钱面上的纹路。纹路细极,刻的竟是一朵莲花,藏在符箓线条之间,极难分辨。
“莲花……”剑问心将铜钱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钱面摩挲了一下,没有带走,也没有留下。
萧自在搁下酒杯:“那胖道人,是深水里的鱼。”
“他门下那个背铜镜的,也不浅。”剑问心说。
漼浩玄喝干最后一口面汤:“他来武当,不是来吃蹄髈的。”
李富贵重新拈起那一壶茶,给自己续了半杯,没有接话。但隔着面具,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
下楼时,萧自在抱着后脑勺,忽然问了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们说,那胖道人的钱,买不买得动一条命?”
没人接话。
窗外暮色渐沉,山风卷着一股土气的凉意灌进酒楼。剑问心将七杀剑在腰间扶了一扶,心想:明日那面铜镜,怕是要在比试台上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