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心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会在这个时候又浮上来。他坐在太和宫西侧回廊的栏杆上,远远看着后山的方向——那里有一片药田,田埂间生着一株老梅,据说已经活了上百年,年年只开白花,花瓣薄得像纸,却能在最冷的雪天里挂满枝头。
路寒走后约莫一炷香,一名灰袍道士捧着一只木匣从后山方向回来。木匣不上漆,生得倒精致,匣缝里透出一股清苦的梅花气息。他径直走进太和宫,不多时又出来,木匣已经不在手中。有人远远望着,知道那枝玉真梅已经被交付出去了。
“还真给了。”萧自在踱到剑问心旁边,压低声音,“魔教的人来要东西,武当说给就给?”
剑问心没有立刻回答。他将七杀剑在膝上横了一横,半晌才说:“玄芩真人不是怕他,是没必要为了一枝梅花得罪一个高手。”
“也是。”萧自在笑了笑,“可千寒洞主千里迢迢从塞外赶来求一枝梅花枝,你不觉得蹊跷?”
剑问心没有接话。他望着后山的方向,一片白云正缓缓从金顶上空移过,在药田上投下一块缓慢游走的阴影。那株老梅立在阴影边缘,枝条疏朗,像一幅留白很多的画。
今日的比试已经过半。上一场是峨眉山弟子对崆峒派弟子,峨眉那名年轻女冠用一柄短剑连破对手三路拳法,赢得干净利落。台上还在继续比试,但剑问心已经没有再看。
他忽然起身,从回廊栏杆上跳下来,沿着一条窄窄的石径向后山走去。
“你去哪里?”萧自在问。
“透口气。”
剑问心穿过一片柏树林,石径渐窄,人声渐远。他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来到一片僻静的药田前。田埂边的老梅树静静地立在那里,满树叶片却微微晃动着。他走近了几步,看到树后站着一个人。
路寒。
灰白的道袍,苍白的脸,正抬手轻轻抚着一根梅枝。他面前站着那名灰袍道士,手中的木匣已经打开——匣中那枝玉真梅枝条润泽,点缀着几片新叶,和一朵早开的小白花。
路寒的目光落在那朵小白花上,极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将梅枝从匣中取出。他的动作很轻,像接一件易碎的东西。他低头嗅了一下,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又恢复了冰面一般的平静。
“多谢武当借枝。”路寒说,“这个人情,千寒洞记下了。”
灰袍道士合掌还礼,转身退去。
路寒将梅枝小心地拢入袖中,正要离开,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偏过头,望向柏树林的边缘:“出来吧。”
剑问心没有躲,他本来也没有打算躲。他从树后走出来,与路寒隔着几丈远站定,腰间的七杀剑没有出鞘,静静悬着。
路寒打量了他一眼:“蓝衣蓝发,腰悬黑鞘长剑。你就是那把剑的主人?”
“你知道我?”
“千寒洞虽远,江湖的眼线倒还长。”路寒的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留了片刻,“你身上有种气息,像从很北边的地方带过来的。”
剑问心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你认得这把剑?”
路寒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问:“你的剑,杀过人没有?”
“杀过。”
“杀过多少?”
“数不清了。”
路寒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那你这把剑还算名副其实。”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年轻人,千寒洞的账,从来不赊欠。武当给了我一枝梅枝,我便欠着武当一个人情。”他顿了顿,声音透出几分冰雪磨砺般的沙哑,“你若有朝一日遇到比千年老寒脚更冷的功夫,可以来千寒洞找我。”
剑问心站在药田边,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沿着山道走远。路寒的步履依旧平稳,脚下的霜比来时薄了许多,像是有意收着力。那只袖中的梅枝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露出一小截花苞,白得极淡,在灰白的袍色中几乎看不分明。
路寒走后,药田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梅树,叶片簌簌作声。剑问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昨日摸过剑鞘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来——路寒方才说的那句话,前半句他记住了:“比千年老寒脚更冷的功夫。”后半句他也记住了:“你可以来千寒洞找我。”他不知道这个千寒洞主为何要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说这句话,但他知道,这句话值得记住。
回石坪的路上,剑问心又看见了紫鹧。
她坐在栏杆上,身边围着两只山雀和一只灰椋鸟。她的手指在鸟羽间轻掠过去,像是在听它们说话。片刻后,她抬起头,朝剑问心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没有别的表示。
剑问心没有停留,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喂。”
紫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身上有一股梅花的味道。你方才去过后山?”
“你怎么知道?”
“鸟告诉我的。”她的语气轻巧,带着一丝玩笑,“药田边那株老梅,这几天只有路寒一个人去过。你方才也去了——便沾上了梅枝的味道。梅花的气味淡,但鸟认得出来。”
剑问心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的鸟还能认气味?”
“鸟能认出很多东西。”紫鹧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衣袖间掉出几根细小的羽毛,“比人认得多。”
她说完,没有多言,转身走了。那两只山雀追着她的肩头飞去,一左一右,像两道碧青色的影子。
傍晚时分,比试结束。剑问心回到配院,推开门,看见萧自在、李富贵、漼浩玄正坐在院中。三人各坐一角,像三尊雕像。萧自在面前放着一壶酒,可是没动过。漼浩玄无回刀横在膝上,目光盯着刀柄上缠着的旧布,在等什么。
李富贵坐在门槛上,伞没有打开,面具也没有摘。他看见剑问心进来,开口:“路寒走的时候,袖里那枝梅枝,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剑问心说。
“玉真梅是入药的好东西。”李富贵说,“但千寒洞远在塞北,那地方不长梅花。”他顿了一顿,“他千里求梅枝——未必是给他弟子用的。”
院中安静了片刻。萧自在终于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说:“你的意思是,那枝梅枝是给别人的?”
“我只是说,未必是给他弟子用的。”李富贵的声音隔着面具透出来,“也有可能,是留给自己的。”
剑问心沉默了一阵。他想起来,路寒接过梅枝时,脸上那一瞬柔软的神色——那不像一个给自己求药的人。一个给自己续命的人,看着药的眼神,应当是渴切的,急切的。而路寒看那朵梅花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件从很远的地方送来的、久别重逢的东西。
“也有可能,”剑问心开口,“是他要带回去给某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看。”
五人都没有说话。晚风穿院而过,将檐下的铜铃吹得轻响。
屋内的齐刘海那日着凉后一直未痊愈,这会仍合衣躺在榻上,翻了翻眼皮,见众人愁眉苦脸,声音闷闷地传来:“你们想这么多做什么。他求他的梅枝,你们看你们的剑。各人有各人的去处。”
“你的去处呢?”萧自在问。
齐刘海没有说话,把被子拉到下巴,像一尾鱼重新潜回水中。
深夜,武当后山灯火已稀。那株老梅在月光下静静立着,枝条上被人折去一枝的缺口,露出一圈浅白的新茬,像一道淡淡的伤疤。
风从北来。山道上,路寒正缓步前行。他的袖中放着那枝玉真梅,冰冷的肌肤与细润的花瓣隔着衣料相触。他走得很慢,像怕走快了,会把袖中的梅花碰坏。
他望着天上那轮月亮,忽然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老寒脚踩了二十年的冰,不知还能不能踩到你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