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心次日清晨在回廊上听到延期消息时,脑中浮起的就是这个问题。他没有想明白。山风从金顶吹下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剑道也许就像风——它不问你懂不懂,它只是吹。
太和宫前的石坪上,无极老人登台,替掌教玄芩真人传话。他声音不高,台下却静得落针可闻:“昨日魔教路寒踏足山门,虽是求药,终究让魁首之会沾了外魔的气息。老道与掌教商议,决赛延后五日举行。诸位且安心住下,五日后再看真章。”
下嗡然一片。有门派觉得小题大做,也有人暗暗点头。崆峒真人抚须不语,峨眉的素心师太闭目养神,茅山陶弘景翻了一页旧书,面上什么也没有。无极老人话已出口,便无人再争。
就在满山都在议论路寒那身功夫时,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齐刘海的少年正从配院后门溜出去。
山脚小河边的溪石上,那少年蹲着,裤腿卷到膝盖,伸手拨着岸边枯草上的霜迹。那霜结得极细,一粒一粒像盐末,太阳晒了半天也不化。他指尖碰了碰唇,眉头微微拧住。一个采药老人背篓经过,见他蹲了半晌,忍不住问:“小后生,你不去山上看比试?”
少年头也不回:“山上的比试是给人看的。我想看另一路的功夫。”
老人觉得这话奇怪,但也不便多问,嘟囔一声走了。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已经站起身,正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河岸边的草叶上,霜迹若隐若现,像一条褪色的灰线,指向后山深处。
当夜,月色很好。
路寒没有离山。他躲在武当后山一处避风的岩槽中,那枝玉真梅被他藏在怀里,贴着心口。待月上中天,他从岩槽中走出,先静立了一会儿,才开始练功。
千年老寒腿,共分十七式。
他今夜只练前三式。
起手是寒膝乍起。路寒不亮势,只佝偻着背,伸手去揉膝盖,像阴雨天犯了老毛病的老头子。可他揉到第三下,膝头忽然一抬——没有对手,膝前那片空处的空气却凝出一团白霜,仿佛有一具无形的身体正被顶在那里,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一瞬。
第二式,阴风扫堂。他拖着腿转了半圈,慢吞吞像要跌倒,看的人只怕要笑出来。可那条腿贴地扫出时,地上的落叶在他膝前卷成一条线;腿过处,落叶已被冻成枯脆的薄片,风一碰便碎成粉末。阴风先行,双腿立麻,这不是腿法,是寒冬提前落了地。
第三式,凝霜斜踹。他侧过身,向岩边一块青石踹出一脚,动作老得像迈门槛。脚尖离石头还有半尺,青石表面先凝出一层白霜,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路寒收脚,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痕,目光没有一丝波动。
他练完第三遍,正要收势,动作忽然停住。
月下的后山静得只有风声。路寒没有回头,声音像冰碴落水:“看了几式?”
齐刘海从岩壁后走出来。他步子很稳,脸上还带着那副少年人一无所知的神色,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过了头,像一枚铁钉。
“三式。”他说,“寒膝乍起,阴风扫堂,凝霜斜踹。”
“白天在河边看霜的,也是你。”路寒转过身来,“你沿霜迹上山,又沿霜迹找到了我。”
“我不是来找你的。”齐刘海说,“我只是想看看,一个千寒洞的洞主,要把一枝玉真梅藏到怀里,像揣一封多年的信。”
路寒的眼底翻过一层极薄的光,又迅速冻住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他说。
齐刘海没有退:“千年老寒腿十七式,从来没外人见过完整。我看了三式,你便要杀人灭口?”
路寒没有答话。他垂下肩,佝偻了背,缓缓向齐刘海走了两步,像寒夜中乞火的一位病弱老人。
齐刘海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可路寒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人。那条揉过膝盖的“病腿”忽然抬起,不带半分征兆——膝头已经撞进齐刘海的小腹。寒气像一柄极钝的锥子,没有刺穿皮肉,却将整团严寒灌进五脏。齐刘海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声音在嗓子里冻住了。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的衣襟上凝出一层白霜,像秋夜里结出的露水。
路寒收回脚。
齐刘海慢慢倒下,眼睛还睁着。他最后望的方向不是路寒,是路寒怀中那枝玉真梅露出的半朵花苞。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看清楚那朵花。
路寒没有再看第二眼。他弯腰将齐刘海的尸身提起来,走到山涧边,放在一块被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他用手掌按了按少年额头,寒气渗入,尸身变得硬冷。他没有埋,也没有藏,只是将那具少年躯体“搁”在河边。天亮后自会有人寻来,就像清晨会寻到昨夜的落叶一样自然。
路寒转身,低声道了一句:“我本不想杀你。可惜你看到的东西太冷了。”
次日白天。
那个采药老人背着篓子下山,经过溪涧边,看见昨日那个齐刘海少年卧在青石上,衣上结着霜。他试了试鼻息,冰凉。老人连滚带爬地跑上山报信。
消息传进配院时,剑问心正在擦剑。他停下手,问:“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昨夜里。”
“在哪?”
“山脚溪涧边。”
萧自在放下酒囊,面色凝住:“他昨晚还说要留在院里睡觉。”
漼浩玄没有说话。李富贵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很低:“我白天见过他。他沿着河边看霜,像在找什么。”
“那他找到了没有?”萧自在问。
李富贵没有回答。剑问心将七杀剑推回鞘中,起身:“去看看。”
他们走出配院时,太阳正好升到金顶之上。满山的比试仍在继续,锣声阵阵。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青石上的少年,他躺在河边,衣上的霜还没有化尽,整座武当山苍翠满目,唯独那一块青石,白得像冬天提前落下来的一笔。
而远方,路寒已经离山。他怀里那枝玉真梅的花苞,已经开了半朵。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也没有人知道那枝梅,到底要送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