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心第一次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站在溪涧边,看着齐刘海躺在青石上,衣上的霜在晨光中微微反光,像一层薄薄的银箔。那少年闭着眼,表情甚至算得上平和,唯有嘴唇泛着青紫,指尖僵直如冰。
山道上下,十几个门派的人陆续到了。
武当弟子在溪涧外围了一圈,不让闲杂走近。石坪上的比试已暂停,各派掌门、长老、弟子都向河边涌来。峨眉山的素心师太带着四名女冠立于溪石东侧,面无表情,只远远看了那尸体一眼便不再看。茅山陶弘景蹲下身,伸手在齐刘海腕间悬了半寸,指尖一触即收,眉头微微一动。崆峒真人站在人群后面,六名长老只来了大长老关松和二长老宗望两人。龙虎山的掌门没有亲身下来,只遣了守朴天师过来查看。少武门、九天门、清静门、铜币宗的人也都在远远围观。
萧自在是第一个上前的。他蹲在齐刘海身边,伸手拨了一下那人额前的齐刘海,露出下面一张白净的脸。他看了很久,才对身后的漼浩玄说:“是他。”
没有多余的话。
“昨天夜里他还在榻上。”萧自在声音不高,“被子盖到下巴。”
李富贵站在树下,面具朝向了齐刘海的脚。那少年的布鞋半湿,鞋底沾着河滩的细沙和一点枯草。他看得极仔细,却什么也没有说。剑问心没有走过去。他站在人群外沿,目光掠过尸体,又掠过溪边那片草叶——草叶上干燥,没有晨露。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路寒就在这时到了。
他不知何时从下游踱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灰白道袍,神色间看不出任何刻意的痕迹。他走到人群边沿,站定了,远远看着青石上的尸身,眉头先是平淡,而后微微蹙起。众人让开一条路来。他穿过人群走上前,站在石边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可惜。”路寒说,“年纪轻轻的。”
萧自在猛地抬头看向他。路寒迎着那道目光,神色坦然,没有半点心虚。
“前几日我在武当山求梅枝时,见过这少年一面。”路寒声音不高不低,“那时他站在人群里,活蹦乱跳的。想不到今日再看,已经是这样。”他叹了口气,那一声叹得很稳,像做完了整套礼数。
紫鹧不知何时到了,倚在一棵柳树干上,指尖停着一只灰雀。她听完路寒的话,又低头看了看灰雀的小爪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路洞主。”萧自在站起来,“你前天来武当求梅枝,昨天离山,今天又回来了。”
“我本来就没走远。”路寒平静地答,“寒冬未至,我辈寒门,南北都是一样的冷。”他环顾一圈,问道,“这位少年郎,是几时死的?”
“昨夜。”
“昨夜。”路寒重复了一遍这两字,低下头,像是替那少年哀悼,“可惜没能遇见。我昨夜若在此,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他说着,又摇了摇头,像对死者极为惋惜。
在场几位老江湖交换了一眼,都没有接话。路寒说的话挑不出错处,可人人都觉得哪里不对。
“到底是怎么死的?”人群里有人问。
“看着像是冻死的。”另有人接口,“衣上有霜,尸身发硬。”
这时山道上一名灰袍道士急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位背着药箱的老道士。那老道士约莫六十来岁,须发灰白,药箱边上挂着一串铜铃,走路叮当响。武当弟子见了他,纷纷让路,口称“玄壶师叔”。
“掌门说,先验尸。”玄壶道人声音不快不慢,说完便蹲下身,打开药箱,抽出一卷布包。他先不碰尸体,伸手在齐刘海额上轻轻按了按,又翻看眼皮,捏了捏指尖,最后从布包中取出三根银针来。
第一针,刺眉心。第二针,刺膻中。第三针,刺足三里。
银针入体三息,玄壶道人轻轻捻转针尾,忽然“咦”了一声。他缓缓拔出第一根针,针尖上凝着一层极细的白霜,在阳光下几不可见。第二根针拔出时,同样凝着霜雾。第三根针拔出来,针身竟微微弯曲,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玄壶道人盯着针尖的白霜看了片刻,将三根针放在一块白布上,站起,对武当弟子低声道:“寒毒入体,五脏冻结。是被人以极寒的内劲透体而入,冻住心脉。”
他顿了顿,补充道:“送他上山的采药翁说,这少年衣上的霜像天然晨露,但这霜是顺着经脉从体内渗出来的。三针下去,寒毒尾随而出,针尖结霜。这说明动手之人,将寒气直接灌入了他的气海。寻常的冻死是外面冷进去的,这是里面冷出来的。”
“何等功夫,能直接将寒劲灌入气海?”有人追问。
“贫道看不出。”玄壶道人摇头,“但这种功夫绝非寻常江湖手段。此人修为极高,且是专门炼寒的宗师。”他没有点名,目光却已经微微扫过了路寒。
石坪边一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聚到路寒身上,又不敢聚得太久,像被那霜色烫到一般移开。
路寒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如常。他迎着玄壶道人的目光,语气也依旧平淡:“这位道兄医术高明。但从体内冻出,未必就是寒功所为。有一种毒,叫寒霜引,服下后也会由内而外结霜,状如冻毙,实则中毒。”
玄壶道人挑眉:“路洞主见多识广。”
“千寒洞塞北之地,残雪数年不化,毗邻毒物繁多的黑河源。寒霜引一说是听来的。”路寒道毕,拱了拱手,“我若真有嫌疑,不妨请武当搜一搜我这身袍子。若搜得出寒霜引,我当场认罪。”他张开双臂,坦然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满山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无人上前搜。
李富贵远远看完了这一幕,面具下传来低沉的声音:“他若真藏了毒,搜也搜不出来;他若真有罪,站着让人搜也问不出什么。这招以退为进,聪明。”
萧自在听在耳中,双拳握紧,却没有开口。他知道路寒杀齐刘海的动机——齐刘海昨夜跟他说过,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没问齐刘海看见了什么,如今再也问不出来了。
剑问心一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鞘,忽然开口:“昨夜那个说被子盖到下巴的人,今早还说要再睡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看路寒,又看了看河滩上的青石,“现在他躺在那里,不会再醒了。”
路寒望向剑问心:“节哀。”
“不劳。”剑问心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山上。萧自在和漼浩玄跟着他离开,李富贵落后三丈,收伞提步。走过人群时,紫鹧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鸟儿说,昨夜后山有过动静。”说完她将那只灰雀放走,灰雀擦过众人头顶,飞进山间,一眨眼便不见。
许多人都听见这句话了,路寒也听见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只拢了拢袖子,掌心触到怀中那枝玉真梅的花瓣——已经彻底开了,冷香从襟口一缕一缕渗出,与溪涧边那具少年的尸身相距不过数十步,仿佛是同一阵风里,两种冬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