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心曾经以为剑道是求一个结果,是杀人的技艺,是比谁快、谁狠、谁命长。可这一夜他在山下酒楼中听人说起叶洛礼那句“我是天下第二”时,忽然觉得,剑道或许不是求结果,而是知道有些结果不可以拿命去求。
武当山下的镇上只有一间像样的酒楼,比试延期后,白日里的热闹散不进夜里,酒楼上反而比前几晚更聚拢了些人。各派弟子、散修游侠、走货的商客,杂七杂八坐了七八桌。剑问心要了一壶酒,坐在角落,没有佩剑,七杀剑留在房里。他今夜不想引人注目。
邻桌坐着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酒过三巡,嗓门渐渐大起来。一个刀客拍着桌子:“正道有剑鬼,魔教有叶洛礼,北境有金之一,你们说真要动起手来,谁才是天下第一?”
同桌一个灰衣老者嗤笑一声:“天下第一?三十年了,你们见谁称过第一?”
“剑鬼孤独之王难道不是公认第一?”
“那是别人给他的称呼,他自个儿从来没有认过。”老者慢悠悠地夹了一口菜,“倒是魔教那位叶教主,有一句话传得很广。”
“什么话?”
“他说,我叶洛礼,愿居天下第二。”
满桌人静了一瞬。刀客皱起眉头:“他武功通天,为何自称第二?这不是示弱么?”
老者放下筷子,目光像是穿过灯焰看见了很远的旧事:“那是十二年前,魔教总坛摆过一次内宴,酒酣耳热之际,有人问叶教主:‘教主神功盖世,挥袖可摧山峦,踏足可震江湖,为何不称天下第一?”
“叶洛礼当时端着酒杯,问话的人刚说完,他端着酒笑了很久,笑得那问话的人心里发毛。笑完了,他才说了一句:‘因为我见过一个人。’那人问:‘是剑鬼?’叶洛礼又笑了:‘我不叫他剑鬼。我叫他,下雪前的那阵风。”
桌上静下来,灯芯啪地爆了一个火花。
“那人是教主的贴身亲随,把这话传了出来。他说当时自己也听不懂,但他记得叶洛礼那天晚上喝酒喝到很晚,最后对着一盏灯说——‘风里没有雪,可你已经知道要下雪了。我见那把剑的时候便是那种感觉。他的剑出鞘之前你就已经输了,出鞘之后,你只是还没有死。”
刀客喉咙动了一下:“一剑未出就能让人感到落败?”
“这便是剑鬼。”老者的声音沉下去,“那人的剑,神乎其神,无所遁形,来去无影,去无踪。三十年前比武论剑,有人说他站在树梢上没有落地,有人说他的剑光只闪了一下便已归鞘,数位高手同时感到眉心一凉。而他的剑到底怎么出、怎么收、有没有真的出鞘,竟没有一个人说得清。”
“这么说,天下第一当真非他莫属?”
“叶洛礼都不称第一了,你说呢?”
另一个年轻汉子插嘴:“但叶教主不称第一,未必全是怕剑鬼,也许是不屑。”
老者摇了摇头:“你这话若是当着叶洛礼的面说,他大概会用酒敬你一盅,然后给你讲一个故事。他说过一段话,被魔教中人记了下来——‘天下有三样东西不可勉强:春来花开,雪落无声,和孤独之王的剑。你若要勉强,花可以不看,雪可以不理,但那一剑你躲不过。所以我不称第一,不是不敢,是知止。’”
“知止?”
“知道多少为止。”老者看了他一眼,“叶洛礼一身魔功,睥睨天下,他那样的人不会怕输,他怕的是输给一个自己根本看不透的东西。他不称第一,是因为他清楚做第二离天最近,做第一离天最远。”
酒楼里的风灯摇了一下。剑问心端着酒杯没有喝,酒面微微漾着。
刀客又问:“那么枪皇金之一呢?他可是用枪第一人,黄金城大尊主,难道也甘居第三?”
“金之一从未争过名次。有一年北境铁骑大营里流传过一句话:‘金之一的枪,能守天下之疆,未必能攻破一把没有鞘的剑。’他自己听见后,没有恼怒,只笑了一声,说:攻破做什么?我又不是剑。这话传回中原,有人说是通透,有人说是认输。但依我看,那三个人真正交过手也好,没交过手也好,他们已经不在一个比法里了——剑鬼求的是道,叶洛礼求的是魔极,金之一求的是疆土。三人所求不同,怎么排天下第一?”
角落里的剑问心忽然开口:“那你说,叶洛礼怕的那把剑,到底是什么?”
那老者没想到角落里有人接话,转头打量了他一番:“公子也练剑?”
“略懂。”
老者笑了笑:“传说剑鬼练的不是剑,是影子。他把自己练成一缕影子,影子不伤人命,只叫人看见自己的命有多薄。叶洛礼那种人,不怕刀山火海,但怕看到隔世的自己。所以那把剑,不杀他,只是让他知道了自己也会死。”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还有一桩旧闻,不知真假。据说千寒洞主路寒,年轻时候曾经给剑冢守过三个月门,与剑鬼有过一面之缘。他此次上武当求的那枝梅,有人便是送去剑冢的。”
剑问心的手停在了酒杯上。
那老者说完便不再多言,付了酒钱,慢悠悠地踱下楼去。酒楼上的人渐渐散尽,剑问心仍坐在角落里。他面前那杯酒终于端起来,一口饮尽,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坐了一会儿,走出酒楼。
月光很白,洒在青石街上。他沿着山道往武当山方向走,脑子里仍盘旋着那句“我不是不敢,是知止”。一个魔教教主,坐拥半座江湖,却用“知止”二字压住了心中的第一。那他的剑呢?七杀剑求的是什么?
他走到半山亭处停了一下,回头看山下的灯火。远处镇子还亮着几点昏黄,像几粒掉在人间的小星。他忽然想起齐刘海的尸体躺在溪边时的样子——眼睛睁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也许齐刘海看见的不是路寒练功,而是那枝梅的去处。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味道。剑问心把七杀剑在腰间扶了扶,它没有出鞘,但他分明感到剑身在鞘中微微震了一下——像一只猎犬闻见了远方野性的气味。
他又想起叶洛礼那句话:“下雪前的那阵风。”
他低声说:“风不过去,雪不会停。”
没有人听见。只是太和宫的金顶上,一只灰雀忽然振翅飞起,掠过月光,像一枚针尖在黑暗里划了一道缝,向着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