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心坐在镇口酒肆里,听到邻桌传来消息:武当掌门玄芩真人昨夜亲率三位长老,在后山祠堂验尸,整整验了一夜,天明方散。
酒肆里挤满了各派弟子,都在议论这件事。一个武当弟子压着嗓子说:“听说掌门亲自以真气探入那少年心脉,探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面色很沉。太朽长老也上手了,枯指在尸身上过了一遍,谁也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知道他出来时,手上那层老皮像是又干了几分。”
“无极老人呢?”
“无极师叔在尸身前坐了大半夜,一句话没说。有人说他走的时候,袍角沾着霜。”
剑问心端着茶碗,没有插话。他想知道那三位长老在尸体上看到了什么。然而更详尽的消息,还藏在武当后山那扇紧闭的祠堂门内。
夜。
武当后山祠堂,灯火如豆。灵堂正中摆着一具薄棺,棺盖已开,齐刘海的尸身平卧棺中,衣袍解开,露出苍白瘦削的躯体。银烛光下,他胸腹间依稀可见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纹路,自气海向四面蔓延,像枯河的水系图。玄芩真人坐在棺前,三位长老分列两侧,门窗外没有第四个人。
玄芩真人先开口:“玄壶师兄验过了,说寒毒灌入气海,结于心脉。那日他在溪涧边,被人一脚正中丹田,寒劲透体而亡。”
太朽长老闭目,声音像干枯的树皮被风扯动:“气海乃周身经脉汇处,能将寒劲灌入而不伤外皮,出手的人要同时具备两样:一是寒性内功精纯到能凝而不散,二是对人体经脉了如指掌。两样缺一不可。”他伸出手,枯瘦的指尖落在齐刘海胸腹那层灰白纹路上,“老朽以朽手察过,这纹路并非毒物渗透,而是寒劲在经脉中自行游走时留下的冰线。顺着这条线回溯,寒劲的源头在他脐下一寸三分——气海正中。一击灌入,分文不差。”
无极老人睁开眼睛:“能做到的,当今江湖上屈指可数。老道年轻行走天下时,见过昆仑雪岭的守山老人,有一门寒玉功,可隔空灌寒,但那位老人已经坐化十五年。关外倒有一位冰河客,修的是千里凝霜法,可他出手向来留三分缓,从未听说有这等狠厉。”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名字——千寒洞,路寒。”
纯阳至人接过话:“路寒那日上山求梅枝,当着所有人的面使了一脚,落霜成冰。他虽未杀人,但那招法与这尸身上的伤痕极为吻合。而且,山中多名弟子证实,那少年死前一日,曾在河边沿霜迹而行,一路追入后山。”
“单凭霜迹和死状,尚不足定论。”无极老人摇头,“但有一桩事,老道这些日子反复思量:路寒那日上山,求得梅枝便走,为何离去后并未下山,反在后山逗留了一夜?他若真急着赶回去,不该绕道山涧。他若只是路过,更不该将一个少年的尸身弃在河滩。”
太朽长老睁开一线眼:“你的意思是,他已经知道有人看见了他练功?”
“他不但知道,”无极老人目光微沉,“还专等那人靠近,才出的手。”
祠堂里静下来。烛火微微摇晃。玄芩真人抚着膝头,缓缓开口:“齐刘海是灵鸟谷的人。灵鸟谷虽不列正道大派,却与天下山林飞禽有通讯之能。若是他们在武当山下折了一人,而我们查不出个所以然,这座山的脸面,便压不下来了。”
他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棺中那张死白的脸上:“传掌门令:武当大会延后之期内,凡有线索者,速速来报。若查出真凶……”
他话音停在此处,像一把刀悬在半空。
“不论他是千寒洞主,还是什么天魔地煞,武当必以门规为刃,严惩不贷。”
风声穿过祠堂的窗洞,烛火忽明忽暗。三位长老久久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镇口酒肆里,剑问心已喝完第三碗茶。邻桌的话还在继续,有人问:“武当查得出真凶吗?”没人回答。剑问心放下茶碗,起身走出酒肆。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山道上影影绰绰的人影,忽然想起李富贵说过的一句话:母亲教他数时间,是因为江湖人用剑量命,真正的高手,是用时间量命的。
现在,有人用一夜的时间杀了一个少年,又用一夜的时间让武当三老枯坐无果。这桩案子的时间在流逝,而流过齐刘海的命数,还停在他最后一次睁眼的那个瞬间。
他朝武当山走去。山风扑面,像一把无形的剑,在山道上静静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