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乃昔年张真人以武入道、以道驭武的圣地。自真人在此坐化,武当一脉绵延数百年,门人弟子遍布天下。那座金顶太和宫,即是历届道门魁首大会的主坛。每逢天下道门齐聚,山中便戒严三日,各派弟子佩剑而行,彩旗蔽空,锣声入云,端的是道家百年来最盛大的场面。
只是今年与往年不太相同。比试刚开始两日,便出了命案。掌门玄芩真人下令延期五日,表面说是因魔教路寒踏山、为诸派安全计,私底下却人人知晓——那案子的水,深得很。
日子不能空过。武当为显东道气度,每日仍安排小辈弟子在太和宫前演武论道,各派也可自行切磋,点到即止。五日的等待被填得满满当当,石坪上每日都有刀光剑影,但真正有分量的高手都按兵未动,目光暗流涌动,都在等一个答案。
午后,太和宫偏殿。
玄芩真人坐在上首,明烛燃香,殿内坐着几个人:武当三位长老、龙虎山张宸渊、峨眉素心师太、茅山陶弘景、崆峒真人、青城裴云岫、铜币宗钱坤,以及灵鸟谷紫鹧。各派掌门彼时或在峰顶、或在别院,眼下聚齐的,皆是各门中说话有分量的人物。
玄芩真人先开口:“齐刘海一案,武当已查了两夜,尚无定论。今日请诸位来,一是知会,二是求教。各位都是江湖中有见识的人,若谁有线索,不妨直言。”
殿内安静了片刻。陶弘景抚着手中旧书,说道:“那少年尸身上寒毒独具特征。寻常寒功多以掌力催发,伤在骨节,寒邪入侵后肢体僵直。但这少年经脉中的寒劲是由内而外,从气海向四肢蔓延,如河水流过枯渠。这不是一掌打出来的,更像是被人以纯寒内劲,直接灌入了丹田。”
素心师太垂目道:“那便是蓄意杀人,将功力逼入对方气海,使其五脏尽冻。这等手法,非漠北寒功一脉不可为。”
“漠北千里之地,修寒功者不下十人。”崆峒真人眉头微锁,“头一个有嫌疑的,自然是那位千寒洞的路洞主。”
钱坤端着茶杯笑了笑:“路寒若是凶手,他为何要杀一个灵鸟谷的少年?那少年年纪轻轻,还能与他有仇不成?”
“不必有仇。”无极老人在旁幽幽开口,“若那少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便有了杀人的理由。”
紫鹧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放下茶杯:“我昨夜问过山中的灰雀。后山那片林子,近日除了路寒,还有一个人的脚印。那人穿的是武当布鞋,但不是武当弟子,因为他的落脚太重,不像常年在山门内行走的。”
殿中众人都将目光投向紫鹧。她继续说:“那脚印沿着路寒练功的岩槽绕了一圈,然后消失在一块大石后面。”她顿了一下,“那少年此前的死,是被人灌寒劲入气海。他当时应当就躲在石后,被人发现了。”
“那块石头在哪?”
“后山东坡,岩槽上方三丈处。”
殿内没人接话。张宸渊缓缓问:“紫鹧姑娘,这些事你为何不早些说?”
紫鹧笑了一下:“我的鸟昨夜才告诉我,今天也不过是刚知道。灵鸟谷的消息靠翅膀飞,不能嫌慢。”
无极老人沉吟片刻:“那岩石槽处,路寒曾逗留一夜。若是他练功被那少年撞见,杀人弃尸河边,时间可以对上。”他看向玄芩真人,“掌门,这案子已经有了眉目,只是还缺实据。”
玄芩真人目光沉静,抚着桌面的手掌微微停了一下:“今夜,我亲自去那块大石后面看一看。”
与此同时,配院中。
剑问心四人围坐一桌,院门虚掩。萧自在将腕间的酒囊放在桌上,低声说:“方才我路过太和宫,看见紫鹧和各派掌门进了偏殿,谈了很久。”
“谈的无非是齐刘海。”李富贵的声音隔着面具传来,很轻。
“她还提了一句——后山岩槽上方三丈,有一块大石,石后有脚印。”萧自在顿了顿,“看来灵鸟谷的鸟儿,替她找到了凶手练功的地方。”
漼浩玄没说话,手搭在无回刀上。沉默片刻,他问了一句:“今夜有人要去看看那块大石吗?”
剑问心的目光落在窗外,月光已经爬上院墙,将他半张脸照得发白。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阵,他起身:“去。”
夜。
后山东坡,月色清冷。岩槽上方的坡地长着一片矮松,一道灰白色的身影正立在松影间,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看着地面——那里有一双浅浅的脚印,已被月光晒干,但边缘依旧分明。
那人缓缓蹲下,用指尖碰了碰脚印边缘的土层。他穿着布鞋,鞋底沾着山泥,脚印与地面的纹路几乎吻合。
他沉默了很久,留下一声低低的叹息:“还是被你找到了。”
随即他直起腰,向着山道方向走去。
岩槽旁,剑问心四人赶到时,月色正亮。他们看到那块大石后确有脚印,凌乱且浅,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而大石旁还有一行新的脚印,比旧的深了一分,向着下山方向延伸。
“有人来过。”漼浩玄蹲下,指尖比了比新旧脚印的深浅,“旧的那个站了很久,是齐刘海的。新的这个,是方才才留下的。”
剑问心静静看着那行脚印,没有去追,只说:“他知道我们要来。”
李富贵握伞的手微微一紧,声音从面具下透出来:“他知道我们要来,却不抹掉旧脚印,还留了一行新的给我们看。”
“他在引路。”萧自在眯起眼,“他想让我们跟着他去。”
四人站在月色里,看着那行脚印没入黑暗的山林深处。风过松林,沙沙有声。远处太和宫的灯火亮成一簇,仿佛一座沉默的路标,指向这片山林尽头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