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越走越窄,草木越来越深。那行新脚印不慌不忙地沿着坡脊向东,绕过几丛灌木后,消失在一道断崖前面。
断崖不高,下方是一片灰蒙蒙的谷地。崖边立着一株老梅,这么晚的季节,梅树上竟挂着一枝新花。月光照在花瓣上,白得像纸钱。萧自在打住马,低声道:“玉真梅枝。”
四人走近。那枝梅被人折下来,插在崖边石缝里,花枝上沾着一点暗色——像干涸的血。剑问心蹲下查看,指尖刚要碰到花枝,一道声音从崖下传来:“别碰。那枝上有寒毒。”
路寒从崖影里走出来。他没有穿那身千寒洞的白袍,换了一身暗青短打,头发没有束起,散在肩后。如果不是脚底行走时草木凝霜,简直像一个赶夜路的游商。他看着四人,神情不像是要动手,倒像是在等他们等了很久。
“施舍了你一条命,不去武当好好睡一觉,跑到后山来沾我的脚印。”路寒的目光落在剑问心身上,“你是真不怕死。”
剑问心站直身:“齐刘海死前,看见的是不是你和那枝梅?”
路寒没有回答。他迈了一步,脚下青草发出脆响,结起一层薄薄的霜花:“那孩子确实看见了我练功。我赶他走,他跑了。我以为事情了了。”他顿了顿,“结果他死在后山,死在我练功的岩槽下面,经脉里灌的全是千寒洞的内劲。”
“不是你杀的?”李富贵声音从面具下透出来,带着明显的怀疑。
路寒笑了,笑意并不达眼底:“我杀人从不赖账。我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是尸体了。”他目光扫过李富贵腰间的伞,“鬼王宗的小子,你听说过千寒洞的第三种寒劲吗?寒劲入体后如留掌印,凶手自己可以收回。我若杀了人,只需要在抛尸时顺手一收,那尸身便干干净净。可那少年的尸身冰纹分明,显然是故意留着给人看。”
“留着给人看?”漼浩玄握着无回刀,“凶手故意让所有人以为是你?”
路寒没有说话,算是默认。远处山林中忽然亮起一串火把,风里传来人声与脚步声,是武当的人循声追来了。路寒眉毛微动:“来得倒快。”
火把逼近,走在最前的是玄芩真人与无极老人,紫鹧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路寒脸上时,微微一怔。身后还随着太朽、纯阳、素心师太、张宸渊等一干人,几乎半个大会的高手都到了。火把将断崖边照得亮如白昼。
玄芩真人手持拂尘,沉声开口:“路洞主,夜半踏我后山,伤我贵客,武当纵然容你,门规不容。”
路寒负着手:“掌门来得好。正好当着众人的面,问一句——千寒洞的寒劲,天下只有我一人会吗?”
人群中有片刻寂静。紫鹧却忽然开口:“我让灰雀查过,后山岩槽附近的脚印有两个人。一个是那死掉的少年,另一个穿着武当布鞋,可惜鞋底太新,不像常年在山中走动的人。”
路寒点头:“灵鸟谷的鸟,比人眼睛好用。”他看向玄芩真人,“我昨日离山时,在林中撞见一个穿武当布鞋的人,他手里捏着一枝梅,却不像武当弟子供奉物件的姿态。我一路尾随,见到他将那少年从岩槽里拖出来,放到河边。”
“那你为何不拦?”
“因为我认得他脚下的功夫。那是北靖皇庭的‘踏雪无痕’,江湖上会的人不超过五个。”路寒声音淡淡,“我想知道一个皇庭的人,要杀一个灵鸟谷少年做什么。于是我让了一步,让他把尸体放在河边,想看看他栽赃给谁。”
“结果他栽赃给了你。”
“他栽赃得很用心。寒毒是我千寒洞的路数,尸体又抛在我练过功的河边。如果不是他下手太重,冰纹留得太深,连我自己都差点认了这笔账。”路寒说着,目光忽然锐利起来,“掌门,你再验一验齐刘海的尸身,气海内那道冰纹中心——是不是有一枚针尖大的暗孔?”
玄芩真人神情微变,回身与太朽对视一眼。太朽长老缓缓点头:“那尸身气海正中,确有一处暗色针孔,我以为是寒劲凝穴,未作深究。”
“那不是穴,是中针。”路寒幽幽地说道,“真正的寒劲由针入体,在经脉中扩开,表面像一脚灌入的掌力,实际上是从里向外刺穿。千寒洞的掌法会在皮肤上留下掌纹,但针口只留一点。那凶手生怕别人看不出路数,反而把自己最要命的手法漏了。”
张宸渊沉声问道:“路洞主说了这么多,可知道那凶手现在在哪?”
路寒慢慢抬起手,指向断崖下那片灰蒙蒙的谷地,老梅旁的地面不知何时已被踏平,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他方才还在崖下听墙根,听到我说踏雪无痕,便钻进了那洞里。诸位现在追,还来得及,只是——”他声音一顿,露出一丝冷笑,“那洞里有北靖皇庭留下的三批火雷,方才已经被我拆了两批,还剩一批。”
话未落,断崖下轰然一响,一股热浪裹着碎石从洞口喷出,震得整面崖壁簌簌发抖。火把在这阵风中猛然摇曳,人影凌乱。趁这混乱,路寒身形微微一晃,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已经退到老梅之后。他站在火光与月色交界处,声音远远传来:
“那少年尸体气海里的针,是北靖‘银魄’毒针。此针出自皇庭内器监,若你们不信,自去查。此行目的原本只为一枝梅,不想替人背了一口黑锅。梅枝留给武当,当作交个见面的礼。”
说完,崖边霜气骤起,他的人影在霜雾中若隐若现,随即消失不见。众人望着空荡荡的崖边,胸口都被一种无形的冷意压着。紫鹧低头,指尖轻轻夹住一片落下的雪花,像是对着空气说:“千寒洞果然名不虚传。他说走就走,连脚印都不留。”
玄芩真人看着洞口腾起的烟尘,久久没有动。半晌,他低声道:“传令下去,明日大会照常。齐刘海的案子,不再延后——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该看着北靖皇庭了。”他又看了一眼老梅上那枝玉真梅,花枝上暗色如旧,仿佛一枝无言的证据。
剑问心站在断崖边,没有跟上众人。他想起李富贵那句“时间量命”,又想起路寒说“我杀人从不赖账”——这话像一把刀,把整座武当山这几日的迷雾切开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还沉在黑暗里。
山风灌过来,吹动那枝梅,花瓣落了一地。远处的太和宫金顶在月光中发着淡光,像一只睁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