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靖承明十三年,十月。
北靖立国六十余年,国运正如日中天,四海承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只这一年的深秋,宫中接连数日弥漫着一层说不清的躁意,像深潭之下一尾不动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御花园的桂花还开着,香气却不如往年那样叫人安心。
皇帝这夜睡得极不安稳。他这一阵子,常常做噩梦。
殿内只燃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昏黄,照不透龙帷深处的暗。御榻上龙帷低垂,铜漏的滴答声一声接着一声,像谁在暗处不急不慢地数着时辰。他翻了一个身,便坠入了一片巨大的寂静之中——那种静,不是安宁的静,是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的、无底的静。
梦里,他站在武当山金顶之上。
太和宫前的石坪覆着一层薄霜,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真武大殿的殿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明黄龙袍,不曾佩冠,赤足踏在冰冷彻骨的石板上。风从殿门口灌进来,殿中的长明灯齐齐熄灭,霎时天地暗成了一片。黑暗中,银烛一星一星地亮起,照出殿内两列道人——他们面朝着他,垂目而立,姿态恭敬得像是要俯首听命。皇帝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些道人衣裳毕具,人影绰绰,脸上却空无一物,五官被一片柔和的空白取代,像一幅未描完的画像,等着谁去点上眉眼。
他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到门槛。就在这一瞬,真武大帝的塑像在殿深处缓缓裂开,一道黑色的裂痕从额头一路延伸到圣座,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劈开。香案上,鼎中香烟笔直如柱,直直升空,在梁下凝成一个人形——垂着一柄长剑,缓缓睁开一双没有瞳仁的白眼,向他掠来。那剑并未出鞘,只是剑鞘横过他的颈侧,像是轻轻抹过一层霜。
皇帝猛然感到喉咙一阵冰凉,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肉上生生剥过去。他拼命想要呼喊,张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陛下!陛下!”
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像隔着数重宫墙,又是那样近,就在耳边。萧庭树猛地睁开眼,龙帷里仍是一片黑暗。他大口喘息,喉间火辣辣地疼,仿佛那柄剑当真抹过他的脖子。他伸手去摸颈侧,指尖触到的,只是完好的皮肤和一层薄汗——并无伤口。他慢慢收回手,看着掌心的汗渍,可脑海里,仍停着梦中那柄无鞘无刃、只带一道寒意的剑。
太监会意的声音在帷外再次响起,压得极低,小心翼翼的:“陛下,可是魇着了?老奴在。”
皇帝嗓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丑时刚过。”
萧庭树沉默片刻,缓缓坐起身来,龙被自肩头滑落。他感到后背的亵衣早已湿透,黏腻地贴着脊背。醒时那一刹的恐惧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疑虑——像是从梦里带出来的霜,盘在他心口,越积越厚。他开口:“来人,掌灯。”
琉璃灯被挑亮,殿内明堂起来,那些梦里藏着的影子,便被灯光逼回了暗处。近侍太监郑海跪在榻前,双手捧上一盏温茶。皇帝接过,啜了一口,目光却落在殿中一处空地上,仿佛还凝视着梦里的影子。良久,他低声自语:“朕梦见武当了。”
郑海不敢接话,只将头垂得更低,铜漏的滴答声在静默里显得格外分明。
萧庭树将茶盏放下,忽然问:“武当最近的奏报,到了几时?”
郑海忙道:“回陛下,紫霄宫那边昨日刚递进一封平字折,说的是道门魁首大会已开,各派登台论武,并无异状。”
“无状?”萧庭树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朕梦见武当金顶布满了霜,大殿里的道人没有脸,真武那尊圣像从额头上裂开一条缝。你说无状?”
殿内气氛骤紧。郑海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伏在地上叩首:“老奴死罪。”
萧庭树没有追究他的罪,只披衣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衣摆拂过冰凉的砖面,脚步无声。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灌入,带着桂花那股极淡的香气,也卷来窗外无边的墨蓝夜色。他忽然开口:“这几日,江湖上有消息传来吗?”
郑海跪在榻边,声音愈发小心:“内器监那边递过一封密报,说武当山上死了一个灵鸟谷的少年,似与魔教路寒有关。内监已派人上山查验,尚未回奏。”
萧庭树眼神微动。他转过身来,烛火将他投在砖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道随时会断的线:“那个少年的死,若是与路寒无关呢?”
郑海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萧庭树也不等他答,拂袖回身,向着殿外高声道:“传夜枭。”
夜枭是内廷鹰犬之首,名字无人知晓,只知他出入无声,在百官眼中如同影子,仿佛天生就是融在黑暗里的人。不多时,一名身着玄色深衣、脸戴半面乌铜面具的人影,无声地出现在殿门阴影中,单膝跪地,声音低而清晰:“陛下。”
皇帝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墨蓝色的夜空,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连夜去一趟武当。”
“查三件事。”皇帝的声音平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句,像钉进木头里,“第一,那少年齐刘海的尸身上,到底藏着谁的暗器。第二,道门魁首大会上,有谁在旁窥探,却始终不曾登台。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鬼王宗那位少宗主随身带了一枚令符。你替朕看看,它是什么模样。”
夜枭垂首:“遵旨。”
皇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竟比方才还要沉:“若武当当真有变,你就把朕梦见的东西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封奏报。”
夜枭的身影像一滴墨融进黑暗,片刻便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殿门重新合拢,风声被挡在外面。萧庭树回到御榻边坐下,指尖仍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的颈侧——那里没有伤口,但他始终觉得,梦里那道凉意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枚无形的针,正缓缓刺入武当山的影子之中。
京城皇宫之外,夜色正浓。
同一轮月亮,悬在武当山上方,被已无人烟的太和宫楼阁勾住。太和宫石坪上灯火已经灭了,各派弟子陆续回房,那场魁首大会的喧嚣,也随着灯光一同沉入夜色。剑问心睡前将七杀剑横在枕边,正要合眼,忽然感到掌心一阵刺麻——像是剑鞘在深夜中,无端地震动了一瞬。他睁开眼睛,窗纸上月光淡淡,什么都没有。远处断崖的老梅树方向,一声夜鸟低啼,随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掐断了喉咙。
夜深人静。
武当山静得像一座沉睡的巨兽,峰峦起伏,在月色下投下深重的影子。而暗中的脚步,已经越过宫墙、越过山河,正一步一步,向这里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