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树下的对峙没有持续多久。
路万里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李富贵察觉到他袖中手指微微屈起,那是蓄力的前兆。两人间的落叶被风卷起,尚未落地,剑问心已从石后一步踏出,没有拔剑,只是让七杀剑的剑鞘映着月色,在路万里余光里亮了一瞬。
路万里的目光扫过剑问心,又扫过李富贵腰间露出的玉佩,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你这条命,还真有人肯替你押。”他缓缓松开袖中的手指,“今夜不打了。你带着这枚令符,活不过三日——三日之内它要么被叶洛礼收回,要么被北靖收走。到时候,你自然会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没入断崖阴影中。李富贵没有追,剑问心也没有拔剑。两人站在梅树下,看着那片空荡的阴影,过了许久,李富贵才低声说:“他用十年在等这枚令符,却在见到它的时候收了手。这人忍得住别人忍不了的事,才是我父亲说的那种对手。”
这一夜后,武当山的局势骤然收紧。
玄芩真人的清山令传下后,山道上每日都有武当弟子设卡盘查,各派弟子留守山上者不足往日三成。太和宫的石坪打扫一新,旗幡重立,比试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三日后辰时,太和宫前开擂,各派拆分为甲乙二组,以守擂制轮番斗剑,胜者得下一日擂主之座,最终两日决胜。
消息传遍山野,原本萎靡的士气为之一振。酒楼里有人拍着桌子说:“武当果然硬气!死了人照办大会,这才是道门魁首的气派!”也有人说:“清山清的是外人,可真正的祸首,就在山上。”
第三日清晨,云雾压得极低。太和宫前的石坪被百余名弟子围成了里外三层,各派掌门高坐于殿前阶台上。甲乙两组金字牌分列东西两柱,第一日擂主之位虚悬。辰时正,监场道人击鼓三响,声音沉闷,穿过雾障,压住了所有私语。
玄芩真人站在阶台上,开口只有两句话:“比试以武会友,伤而无怨。但有借比试行不轨者,武当必问其罪。”
鼓声余音未落,甲组第一位台上者已迈步而出——龙虎山嗣汉真人。他立定台心,抱拳环视四方,声音洪亮:“龙虎山嗣汉,领教天下英雄。”
台下短暂的寂静后,乙组阵营中一道青影掠上台来,是茅山弟子清禾。两人互相一揖,不过三招,清禾被嗣汉一掌送出台沿。人群中惊声未落,峨眉明镜随即上台,剑出如虹,与嗣汉周旋二十招后将他挑落。
一个上午,擂主之位换了五次。龙虎山灵昭、崆峒弟子宗望、铜币宗那位背铜镜的女弟子先后登台,又先后落台。日头升至中天时,台上站着的已是峨眉明镜,她剑势连绵如雨,稳稳守住擂主之位,已有近四十招没有露出败相。
午后。鼓声再起,乙组阵营中却走出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武当纯阳至人。
他登上台时没有佩剑,只提了一柄拂尘。明镜见他空手,微微一怔:“纯阳前辈,不以剑赐教?”
纯阳至人笑道:“武当的剑在山上,今天不在我手中。”他长袖一拂,拂尘横于身前,“明镜师侄,你剑法已得峨眉真传。贫道以纯阳无极功接你四十招,不使法器,不运兵刃。”
台下哗然。各派弟子议论纷纷,这是今日第一场以空手对剑的比试。明镜也不客气,长剑一振,化出三点剑花直刺纯阳至人面门。纯阳至人枯瘦的身躯纹丝不动,只待剑尖逼至跟前一尺,左袖一荡,拂尘尾梢卷住剑尖一引,明镜整个人被带偏半步。她反应极快,趁势变招横扫,纯阳至人步如流水后退两步,拂尘在身前画了一个圆,竟将她连续三剑的力道全数化入弧中。
台下越看越静。有人低声说:“这才是武当的底蕴。纯阳无极功不全又如何?人家用手也能接剑。”
明镜连攻四十招,终在最后一剑时被拂尘卷住手腕,长剑脱手。纯阳至人收尘而立,并未追击。明镜捂着腕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晚辈输了。”言罢下台,并无怨色。
台上一时无人再上。风从雾中穿出,吹动旗幡一角。殿前阶台上,玄芩真人目光落在台下人群里。剑问心与李富贵并肩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抬头看台。他们看的也不是擂——昨夜那场对峙后,他们便知真正的比试不在这太和宫石坪上。
“大会正常了。”李富贵低声说。
“正常得刚够让凶手放下防备。”剑问心道。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远处紫霄宫西侧,内器监的客舍门窗紧闭,那黑衣首领站在窗后,隔着窗纸看着太和宫的方向。他知道这大会开始得越平静,山上的暗流就越深。他把手按在腰间乌木令牌上,静静等待。
武当山在迷雾中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下午。擂台上刀光剑影不断,看客们喝彩声此起彼伏。但所有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胜负从来不在台上——那道门魁首的大旗,已经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它最终会落向哪里,三日之内,必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