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剑道与道

石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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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问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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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的剑和道,不是杀人术,是守山之法——把一座山、一道香火、一条道统,一代一代稳在人间。可今夜,武当山上的每一把剑都在发问:这场道门魁首大会,到底还比不比?

太和宫偏殿,烛火通明。窗外山风撞着牖扇,一声紧似一声。各派掌门几乎是前后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青城裴云岫面皮被烛火照得发黄,钱坤指尖叩着杯壁,素心师太闭目捻珠,张宸渊垂着眼在膝头画字,陶弘景将《真诰》翻着,书页却停在半途。满殿沉默,无人先开口。

掌门真人朗声道:“深夜相召,是为一件大事。齐刘海的命案未结,皇庭内监又涉足山中。武当百年魁首大会,从未遇过这样的局面。今日请诸位来,只想问一句话——这场大会,是继续,还是暂罢?”

殿角烛花啪地一爆,像替众人道出心思。

青城掌教率先开口:“贫道以为,应当暂罢。山上已非清净之地,魔教千寒洞主去而复来,皇庭鹰犬踏月入山,各派弟子人心惶惶。再开大会,若是再生变故,武当担不起,各派也担不起。”他顿了顿,叹道,“这不是怯战,是避祸。”

铜币宗钱坤放下茶碗,惑道:“裴真人此言差矣。江湖人比的就是胆气,若因一个少年死在山上便关门闭户,天下人会怎么说?只会说武当怕了皇庭,也怕了魔教。这口气一松,道门魁首四个字,往后三十年都拾不起来。”

崆峒真人抚须道:“折中可行——比试照旧,但清山。只留各派核心弟子,外人一律遣下山,以太和宫为界,设三道盘查。照比不误,也算给死者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交代。”

峨眉素心师太睁开眼,声音不高不低:“崆峒真人之言有理。但贫尼多一句——大会若罢,齐刘海便白白死了。留住大会,各派的眼睛才能继续盯着武当,凶手才无路遁形。停了会,散了人,才是真正中了那人的下怀。”

殿中气氛微动。龙虎山张宸渊缓缓道:“素心师太说得对。但贫道还看到一桩——皇庭内器监的人今夜也住在这座山上。若大会继续,首先要立一个章程:皇庭的人不得入太和宫半步,不得接触各派弟子。否则,这场比武大会便不是道门魁首大会,而是朝廷的案发现场。”

他说得直,殿中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玄芩真人听完众人之言,仍未表态,目光转向无极老人:“无极师兄,武当百年,从未遇过今夜这样的抉择。你来说一句。”

无极老人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满堂灯火:“武当的会,从来不是为胜负而开的。各派齐聚于此,争的是天下道门的正朔与气运。若因一桩凶案就关了门,等于把武当的胆气、各派的同心,一并交到凶手手里。”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但比试可续,查案不能停。我真正想看看的,是谁最想让我们停下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殿内寂静中。

玄芩真人久久未语。满殿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眼,拂尘一摆,下了决断:“大会继续。五日后正日不变,但依崆峒真人所言,清山设卡,非各派核心弟子一律下山;太和宫闭门,各派掌门共监比试。皇庭内器监之人,只可在紫霄宫西侧活动,不得再近太和宫一丈。”他声音沉下去,“齐刘海一案,由灵鸟谷紫鹧姑娘与武当玄壶师兄共查,所得消息只报于我,不得外泄。若有抗令者,不论何门何派,以武当门规处置。”

殿中各派掌门互视一眼,有的点头,有的垂目,无人再多言。决议定下,众人各自散去。玄芩真人独留殿中,风声灌入,烛火摇曳。陶弘景走在最后,经过他身侧时停下,低声问:“掌门,方才无极老人那句话,似有弦外之音。”

玄芩真人没有回头,只望着殿外月色:“今夜子时,山上有人没睡。”

“谁?”

“鬼王宗那位少宗主。”玄芩真人的声音很低,“他带走了鬼王令符。”

陶弘景目光一动:“他去了哪里?”

“老梅树。”玄芩真人拂尘垂在腕间,静了片刻,“千寒洞路寒替他搭的线,他今夜要见的人,是路万里。”

陶弘景不再问,拢着书卷步出殿门。殿门在身后合拢时,他听见玄芩真人的声音隔门传来:“命案、令符、皇庭,三线都在今夜。我倒要看看,天亮之前,哪一条先断。”

远处断崖方向,风似乎大了一分。

同一片夜色下,老梅树南侧一块巨石后,剑问心按着七杀剑的剑柄,已伏了将近半个时辰。他没有看梅树,而是看着自己掌心的汗。武当的晚钟穿过山林,恰在此时敲响——子时。

钟声未落,老梅树下的影子动了。

一个人影从断崖阴影中走出来,脚步很稳,踏着月色,在梅枝横斜的影中站定。剑问心隔着石缝看他,认出了那身青布短打与腰间一枚褪色的木牌。路万里。

那人站定之后,并未四顾,只对着空荡荡的梅树低笑了一声:“李家的小子,你敢来,我便不走了。”

远处,李富贵的声音从另一侧林间传来,像霜刃划过石面:“路先生,十年不见了。你老了许多。”

路万里没有回头,语气竟有几分感慨:“你也长大了。我账上记着的那张孩子的脸,已经对不上了。”

两人在月光下隔着老梅树站定。风过树梢,玉真梅仅剩的那枝白花微微一颤,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剑问心在石后屏住呼吸,手缓缓将七杀剑推出半寸——他知道,这场会面,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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