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以为,剑与道之间是斩断一切纠缠的锋利,可这一夜他坐在配院的烛火前,看着李富贵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账不是用剑斩得断的。
烛芯爆了一个火花。李富贵的声音平平地响起来:“路万里,二十四年前是魔教执笔使,替叶洛礼掌管内殿密信。我父亲当年叛教而出,走得仓促,因为他在总坛带走了一样东西。叶洛礼要杀他,路万里拦下了。”
“他为什么拦?”萧自在问道。
李富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怀里摸出那枚旧玉佩,放在桌面上。烛光映在玉佩上,纹路像一条盘曲的蛇:“因为路万里知道,我父亲带走的那样东西,比人命重。”
漼浩玄在门边开口:“什么东西?”
“魔教前代的教主令。”李富贵回道,“上一任老教主死后,令符本该由叶洛礼继承。但我父亲负责押送令符入祠时,发现令符是假的——真的早在三年前就被换了。他顺藤摸瓜查下去,查出那些假令符都出自路万里之手。”他顿了一下,“路万里谋划了多年,要在叶洛礼闭关时以假令夺权。我父亲抓住了这个把柄,拿假令符做筹码,与路万里做了一笔交易。”
“交易?”
“我父亲带着那枚真令符出教,路万里替他压住追兵。两人约定,谁都不得再提此事。我父亲创建鬼王宗后,路万里步步高升,从执笔使一路做到内殿总管,再也没有人知道那枚令符的去向。”李富贵的声音低下去,“但这笔账,路万里始终记得。”
剑问心看着那枚玉佩:“这就是那枚令符?”
李富贵点头:“我父亲临死前把它交给我。他说,这东西能换命,也能要命。路万里这些年没有动手,是因为他一直在找这枚令符的下落。直到齐刘海死了,我出现在武当山下,他才终于找到了线索。”
“所以齐刘海不是他的目标。”萧自在接话,“他只是借齐刘海的死把你引出来。”
李富贵没有说话,算是默认。屋内沉默了一会儿。院外忽然响起一声鸟鸣,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漼浩玄无回刀已经半出鞘,剑问心按住他的手腕,低声说:“有人来了。”四人同时望向窗外,月光落在空荡荡的石阶上,一片树叶打着旋飘落,没有异样。
“鸟惊了。”漼浩玄没有收刀。
三人护着李富贵退到屋中阴影里。片刻后,院门缝里忽然塞进一张纸。纸折成方形,落在青石板上。萧自在走过去拾起,在灯下展开,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老梅树下,子时,只带令符来。落款处画了一道蛇形纹,与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李富贵看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剑问心问道:“去不去?”
“去。”李富贵的回答没有犹豫。
“若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去。”李富贵将玉佩握在手中,烛光在他的指缝间透出一线温润,“路万里这个人等不了太久。我若不去,他就不会再出现了。他会换人、换法子,藏在暗处一寸一寸地熬。他熬得起,我等不起——十年过去了,这笔账该清了。”
萧自在看了剑问心一眼,剑问心点了点头。萧自在便道:“我们陪你走一趟。”
李富贵却摇头:“不能人多。老梅树那地方太显眼,你们跟着,他一定嗅得出来。四位一齐去,最先慌的是他。他去不了,我们也见不着人。”他看向剑问心,“路寒今夜传信,已经惊了他一次。明日若只有你一个人陪我,他或可现身。”
“只一个?”
“一个人不够,三人埋伏也嫌多。”李富贵道,“一人在外,一人在后,另两人远候。”他把玉佩在指腹间转了一圈,望着剑问心,“我来见他是诱饵,你是我用来翻盘的剑。萧自在的烈日驹留在林外,一旦我与他动起手来,你就递剑。漼浩玄断后路。”
漼浩玄没有反对,只将无回刀收进鞘中:“老树周围是空坡,无遮无拦。他若布了人,一现身就是活靶子。”
“所以他不会布人。这人聪明了半辈子,从不用人多取胜。”李富贵说罢,将面具扣回脸上,目光从面具的缝隙里透出来,深不见底,“子时,老梅树下。我们的账,今夜结一回。”
他起身推开院门,走入月光中。
萧自在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鬼王宗的人,一个个都把命拴在腰上走路。”
剑问心没有接话,将七杀剑从桌上提起,跟出门槛。他经过萧自在身边时,只留下一句:“你留林外,听响动。”
夜风沿着山道缓缓流动。太和宫金顶上的灯已经熄了,整座武当山沉入墨一般的黑暗。远处老梅树的剪影立在断崖之上,像一枚无声的钉子,钉在所有人命运的接缝处。
子时还早,但月光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