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宫的议事散了之后,夜已经深了。
殿中的灯火熄了大半,各派掌门各自散去,脚步声沿着石阶零零落落地下山。内器监那行人没有留在太和宫,玄芩真人命知客弟子将他们安排在紫霄宫西侧的客舍,名为歇息,实为软禁。那黑衣首领没有多言,只在离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殿中四位年轻人,目光在剑问心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随着灯火一同没入夜色。
剑问心走出太和宫时,月亮已经偏西。
配院在太和宫东侧,要绕过一条长长的石阶和一道竹林。石阶两侧的老松在夜风中摇晃,竹叶沙沙作响。四人走在月光里,谁都没有说话。快走到院门时,李富贵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先回去。”他声音很低。
萧自在看了看他:“你一个人?”
“有人等我。”李富贵没有多解释,转身向竹林深处走去。
剑问心目送他消失在竹影中,没有拦。萧自在吹了一声口哨,拍了拍烈日驹的脖子:“走吧,弄点吃的等他回来。”
李富贵穿过竹林,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窄道拐了两个弯。前方不远处有一座草亭,亭中坐着一个白色的人影,正借着月光抚弄手中的一枝梅。
路寒没有抬头,只是指腹轻轻摩挲着梅枝上的花苞,语气闲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慢了一盏茶。”
李富贵没有坐进亭中,站在离亭三步的地方,将伞拄在地上扣在脸上的面具拿了下来:“那封信是你故意留下的。”
路寒指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饶有兴味地抬眼:“哦?”
“信封上的火漆裂得太过工整,内里的信纸只写了八个字,字迹却写得端端正正——那是给人看的。”李富贵的面具底下传出一丝冷意,“你给我那条线,是想让我顺着线索查出那封信,再用信里的字判断他走的方向。但是路洞主,那封信太新了,信纸的毛边还没被湿气浸软,你折它的时候,墨迹甚至还没有干透。”
路寒听了,低头看了看手中梅枝,倒也不否认,半晌才道:“鬼王宗的小子,的确比你老子心细。”
“你引我去查那封信,目的是什么?”李富贵问道。
路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亭柱边,背对着李富贵,将梅枝举到月光下端详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封信不是我做的。它确实是从那个穿布鞋的人身上掉落的,只不过被我拾到之后,又放回了树根下。你拿到的,是原物。”
李富贵握伞的手微微一紧:“那你为何要引我去拿?”
“因为那封信里藏的不是字,是气味。”路寒回身看他,“信纸上有一种药味,很淡,似麝非麝,似檀非檀。我让你去取那封信,就是让你自己闻到那味道。你若能记起这种药香在哪闻过,你就能找到那个人。”
李富贵沉默了一瞬。他确实在那封信上闻到了一种幽淡的气息,当时只觉熟悉,却没有多想。此刻经路寒一点,脑中忽然浮起一个画面——十二岁那年的冬天,父亲带他踏入魔教总坛,穿过一条深长的甬道时,甬道两侧的壁灯里燃烧的,正是这种似麝非麝的香气。
他声音沉下去:“总坛的香。”
路寒点了点头:“那药叫做沉魂香,是魔教教主殿中常年点的香料。天下会制此香的人本就极少,能将它用在信纸上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教主叶洛礼自己,另一个,是教主殿前、替叶洛礼掌管密信十余年的执笔使。”
李富贵瞳孔微缩:“路万里。”
“不错。”路寒将梅枝插回袖中,“穿布鞋、用银魄针、踩踏雪无痕的人,是路万里。他和你们李家,有一段你们不知道的账。你父亲当年叛出魔教时,叶洛礼原本要亲自追杀,是他拦了下来。他说——李家那笔账,他要自己讨。”
风穿竹林,一片竹叶落在李富贵肩头。他伫立良久,喉结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路寒也再没有多言,转身没入夜色,只留下一句话:“账要讨,命要收。你父亲欠路万里的东西,他不会放过你。”
月色如刃,悬于草亭之上。李富贵攥着伞柄站了很久,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配院中。萧自在剥着花生米倚在桌边,漼浩玄靠在门框上将无回刀擦了一盏茶的工夫。剑问心坐在石阶上,七杀剑横于膝前。门被推开时,李富贵走进来,摘下面具,在桌边坐下,拿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
萧自在看他脸色,开口道:“路寒找你。”
李富贵没有否认,顿了一下:“他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了。”
屋内静了片刻。窗外月光移过瓦当,落在地上,像一道无形的界线。剑问心看着他的侧脸:“是谁?”
李富贵将花生壳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平平:“一个欠我们李家账的人,也是我父亲死后,唯一还活着、不肯让那笔账烂掉的旧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烛火里:“他叫路万里,叶洛礼的执笔使。齐刘海是他杀的,栽赃是给路寒的,但他真正想找的那个人——是我。”
月色沉默。院中无人说话。太和宫的金顶在远处静静泛着冷光,像是这场长夜始终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