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心从前笃信,剑道该是雪亮一线。出鞘便分生死,归鞘了无余痕,干净决绝,不存半分牵绊。
可今夜,他独坐配院石桌之畔,抬眼望见檐角悬着一弯如钩弦月,心底忽然生出一重大疑惑。
剑道哪里是什么斩尽因果的一线,分明是月下投下的影子。看去安安静静伏在脚边,纹丝不动,山风一卷,便扭曲变形,变幻莫测。你执剑追逐影子去斩杀仇敌,到头来,那影子反倒悄无声息缠上你的性命。
白日擂台上的厮杀虽已落幕,太和宫前刀光掌影,却依旧在四人胸中烧着一层未熄的余烬。
入夜之后四人同赴山下酒肆,楼内人声鼎沸,满堂酒客高谈日间魁首大会,口沫横飞肆意演绎。有人盛赞武当纯阳至人拂尘接剑四十招,挥洒若流云;又有传言龙虎山嗣汉真人掌风开碑裂石,仿佛天下武林的归属,便要定于武当这一座山头。喧嚣滚滚,剑问心甚少言语,只把擂台上几处不合常理的破绽,一一默记于心。
一旁李富贵却借着酒局,与一名行脚商人闲话周旋。几番闲谈,套出一则诡异见闻:昨夜山道有黑马疾驰,马蹄尽数裹布,奔行迅疾,竟连巡夜更夫都未曾惊醒。李富贵听罢,不追问来由,只举杯一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阑人散,四人踏月归山。穿过月门踏入东配院,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檐下灯笼残火摇曳,灯纸之内火苗明灭不定,石桌上几只茶碗映着昏光,忽明忽暗。
同一时刻,西配院的暗影之中,几道人影悄然移动;遥远太和宫金顶,一口铜钟余韵极轻地颤了一下——那是道门值守道人,察觉山中气机异动,无意识触碰钟纽。山风卷过断崖,老梅枝桠簌簌轻响。
萧自在提回一壶井水搁在石桌,一掌拍在漼浩玄肩头:“别绷得像张硬弓,坐下说说,白日几场比试,诸位怎么看?”
漼浩玄不曾落座,斜倚廊柱,无回刀横抱怀中,刀鞘浸着夜的寒气。“纯阳至人胜在内力,不在招式。拂尘卷锁剑尖只是巧招,真正迫得明镜弃剑的,是那一层暗藏柔劲,韧如蛛网,一旦缠上,再难挣脱。峨眉输得不冤。”
李富贵落座石凳,指尖叩击青石,面具下传出一声淡笑:“峨眉所长本是剑法,而非浑厚内劲。明镜女武剑已然炉火纯青,可惜一心求快。剑快到极致,可以伤人皮肉,却不能夺人胆魄。若是最后三剑稍敛锋芒,以虚招诱敌,纯阳至人未必能稳稳接下。”
剑问心目光落向石桌上流转的月影,幽幽子开口:“龙虎山嗣汉的掌法最是古怪。登台之时守势十足,双足沉稳,可出手便是三记抢中掌。那不是龙虎山掌心雷后发制人的家数,他处处抢先,若非明镜剑势狂暴,胜负犹未可知。”
萧自在眉峰一扬:“这点我白日竟未曾看出来,还有别的异样?”
“茅山清禾的符剑同样有鬼。”剑问心道,“对战周柏,她剑身贴三道符箓;对阵嗣汉,剑锷仅留一道,余下两道缚形符握在左手,她真正杀招,从来不是剑。”
李富贵抚掌:“确是茅山缚形符,只可惜她寻不到时机施展,便被一掌逼退。”
漼浩玄语声骤然变冷:“还有铜币宗那背铜镜的女子。终日立在看台前排,铜镜从不离身。钱家功法贵在借力,那铜镜便是媒介,此人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大祸。”
萧自在身子前倾,压低声线:“倘若明日她登台,我们谁愿意上去会她?”
庭院倏然沉默。月华铺满石桌,如一汪静水。
剑问心伸手去端茶碗,就在指尖触到碗沿那一瞬,一缕冰寒顺着脊背爬上来,细如蛛丝,擦过颈后肌肤。
几乎同一息,漼浩玄动了。
方才还慵懒倚着廊柱,刹那间身躯绷直如铁。刀鞘不曾离开怀抱,刀柄却在掌内悄然旋过半寸。目光刺破院墙的黑暗,盯死东侧矮房尽头的阴影:“有人。”
四人瞬间闭气收声。
四下虫鸣尽数断绝,整座院落静得可怕。墙外百步,一道呼吸压得微不可察,人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非漼浩玄常年以刀养道,对气流变化异于常人,这窥探之人,便要就此瞒过四人耳目。
萧自在便要跃起,李富贵一手死死按住他手腕:“勿动,他在试探。”
话音未落,那道沉寂的气息骤然爆发。
人影如落叶乘风,自百步之外一闪而至,停在窗棂之外。一声极细的铮鸣响起,不是剑啸,是刀刃摩擦革鞘,微不可闻,可凛冽寒气已经浸透窗纸。
刀气!
一轮淡如残月的无形刀芒,自窗缝挤入院中,横掠四人头顶,距离茶碗不过三寸,不取性命,只为掂量深浅。
萧自在后仰避锋,李富贵袖中暗器已然扣满掌心,指节泛白。剑问心身形斜掠半尺。
唯有漼浩玄不退反进,踏前一步。
锵!
无回刀破鞘,月光泼洒在刀身,亮起寒芒一瞬。他不硬撼刀气,只用宽厚刀脊斜斜一拨,引转劲力。那道残月刀芒在空中划出半圆,陡然调转方向,呼啸反向撞向窗外来人。
嗤啦一声,窗纸裂开齐整长缝。
墙外传来一声压抑闷哼。那道身影急退,足点墙头,一袭洗得发白的黄布短衣在月色下一现。那人顿了片刻,似向内院回望一眼,随即纵身没入东侧矮房的黑暗。
萧自在跨步便要追出去。
“莫追!”李富贵厉声喝止。
“不追?此人窥探在先,刀气相逼在后!放他走,我们底细转眼便会泄露!”萧自在怒声道。
李富贵走到窗边,指尖抚过平滑如裁剪的窗纸裂口:“他若存心杀戮,方才刀气落下的,便是我们的头颅。这只是投石问路。穷追,只会逼他彻底隐匿,后患更深。”
漼浩玄缓缓将无回刀归入鞘中,清越刀鸣在夜色久久回荡:“方才他只用三成内力。若是全力出手,我未必能够将刀气逼还回去。”
这一句话落,院中的寒气又沉一重。
打赢,便等于公然和皇庭内卫撕破脸面,武当山上各方势力立刻便会被惊动;打输,今夜四人便要横死院中;就算不动手,底细已然被对手窥探大半。进是绝路,退亦非坦途。
剑问心俯身看向窗缝外的夜色,神色凝重:“来路是东侧,退向矮房尽头,那里另有一间客房。”
“西配院已满,东配院本只住我们四人。”萧自在眉头紧锁。
“不必去找。”李富贵道,“方才反弹刀气已然震伤他,那一声闷哼做不得假。他今夜受挫,明日必会再来窥察,我们静待便是。”
剑问心指尖抚过腰间七杀剑的鞘面,月色映在漆面之上。
“他用的不是剑。那套功夫,我见过记载。先父剑谱留有批注:北靖内庭,有刀剑双修秘传,刀为骨,剑为锋,两器并施,名曰碎空。”
“碎空刀剑诀?!”李富贵声调微变,“那是皇庭内器监不传之秘,江湖见过的人屈指可数。白日我们方才谈及西配院藏有朝廷暗线,夜里便遇上此人。武当这一潭水,已经彻底沸腾。”
萧自在长笑一声,笑声里却全无快意:“水浑方好摸鱼,可这水底下,是朝廷的刀。明日,他还会来么?”
剑问心端起石桌上早已冷透的苦茶,一饮而尽。
“他一定会来。”
檐下灯笼火苗抖了两抖,彻底熄灭。四人各自回房,却无一人能够安睡。剑问心和衣卧于榻,七杀剑枕在身下,夜风一遍遍拍打那道破损的窗纸,一开一合,仿佛一个藏尽秘密的口唇。远处太和宫巍峨如山,沉沉蛰伏在月色之下。
镜头切至东配院尽头客房。屋内不点灯火。
叶碎空坐在床沿,左手死死按住胸口。被反弹的刀气撞在躯体,脏腑虽未受损,气血却翻腾不休。几声压抑的轻咳,指尖抹去唇边淡淡的血痕。那件黄布短衣沐浴窗缝漏入的月光,半点绝世高手的锋芒也无,看上去,不过一个寻常上山进香的香客。
“四人之中,抱无回刀的那人最为可怖。”他对着空屋低声自语,“方才那记拨劲,力道、方位、时机,全无半分破绽。倘若他存了杀念,那道回撞的刀气,已经割断我的脖颈。武当山上,果然藏着这般人物。”
一丝极淡的笑意浮在嘴角,转瞬消散于黑暗。
他移步窗前,推开一道细缝,遥遥望向方才对峙的那座院落。山风穿过断崖,老梅最后的一瓣残花悠悠飘落,悄无声息砸在青石地上。
良久,他合上窗纸,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卷走。
“陛下嘱我,能不见血,便不见血。可今夜这一刀试探过后,我若不流血,这趟武当,恐怕走不出去。”
群山万壑,夜色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