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翻越武当金顶,漫过山间浓雾,将茫茫雾霭浸成一层淡金薄纱。
剑道的真谛,从来不只争一时胜负。乃是世人立于天地之间,如何守住胸中那一口不肯散的气。有人以道为薪,有人以名为守,亦有人,将这口气藏在一袭洗旧的黄布短衣之下,封于刀剑鞘中,非万不得已,绝不示人。
承明十三年,十月十二日,翌日清晨。
武当斋堂之内,百余位江湖来客分席落座。案上仅白粥、馒头、腌菜,碗筷相碰之声细碎零落,一如秋雨敲打檐角。各派弟子三两成群,低声热议昨日擂台胜负,言语之间,亦不时提起昨夜那股突如其来、转瞬即逝的诡异刀气。
靠窗一桌,正是剑问心四人。
萧自在一连剥开三枚咸鸭蛋,将油润蛋黄尽数舀入自己碗中,蛋白随手推至邻座;漼浩玄面前只摆一碟花生米,无回刀横置于膝头,便是进食之时,刀亦不曾离身;李富贵面覆面具,喝粥时仅仅掀起一道窄窄缝隙,动作缓慢而谨慎;剑问心端着粥碗,目光越过碗沿,牢牢锁在斋堂最东侧角落那一道孤冷黄影之上。
叶碎空独坐一隅。面前一碗白粥,两个粗面馒头,一小碟红腐乳。双手却始终轻按腰间束着双刀的革带,如入定石像,纹丝不动。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指力,拿起馒头,一口一口慢慢咀嚼,一举一动,平淡得仿佛真只是一名远道而来、上山进香的寻常香客。
只是他每一次咀嚼,眼角余光,都会悄然掠向窗边那一桌。
那四人,亦在望着他。
“他一直在看我们。”萧自在咽下口中蛋黄,声音压得极低,仅同桌数人能够听见。
李富贵缓缓放下粥碗,语气沉静:“昨夜他便前来试探我们深浅,今日竟还敢与我们同堂用饭。此人若非愚笨至极,便是胆魄滔天。你看他方才夹咸菜,一筷稳挟三根,心神丝毫未乱,绝不是蠢人。”
“是皇庭的人。”剑问心缓缓收回视线,“他腰间刀剑齐束一革带,乃是内卫独有的制式。”
话音未落,斋堂厚重门帘猛地被人掀开。
一名二十许的年轻道人阔步踏入,眉锋入鬓,目光凌厉如电光,腰间悬着一柄打磨油亮的木剑。他一步踏入堂中,环视满堂百余人,朗声开口,声浪席卷整座斋堂:
“武当公羊敞在此!不知今日堂中,哪位江湖同道,愿意出手与我切磋赐教?”
堂下有人暗自嗤笑。又是此人。每日清晨便四处寻人与他交手,一柄木剑从不离身,妄自号为武当剑圣。
公羊敞乃是武当门下极负盛名的狂徒。年纪尚轻,天赋卓绝,奈何心性傲岸,晨昏时分便持木剑满山邀战。门内普通弟子皆非其对手,长辈身份尊崇,又不屑与晚辈相争,久而久之,他气焰愈发骄狂,整日游走山中,以挫败各路来客为乐。
他目光扫过满堂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那一身黄衣的陌生身影之上,眼中骤然一亮:
“那位黄衣朋友,看着眼生得很。今日斋堂之中,唯有你一位外客,可敢接我十剑?我这木剑虽无锋刃,剑气却半点不假,你我点到即止,绝不伤及性命。”
叶碎空放下手中馒头,抬眸淡淡望他一眼:“在下只是上山进香的香客,不通武艺。”
“不通武艺?”公羊敞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嘴角噙着几分不信,“你腰间革带隆起,寻常香客怎会这般束带?你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我武当剑圣!”
话音落,他已然大步走到叶碎空桌前。
斋堂之中大半食客纷纷停下碗筷,无数道目光齐齐汇聚过来。窗边剑问心四人,亦转头静观这场突如其来的纷争。
公羊敞不等叶碎空再做辩解,右手一动,木剑出鞘!明明是木剑,在他手中却带出长鞭一般的劲道,剑尖骤然一抖,斜斜削向叶碎空肩头。这一招出手仓促,毫不留余地,纵然嘴上说着点到即止,若是实打实落在身上,一股内劲亦足以震得人半边身子麻木。
叶碎空依旧安坐长凳,不曾起身。身躯微微侧挪一寸,木剑擦着他衣襟呼啸而过。公羊敞变招极快,剑身横拍,直取他面门,叶碎空再度向后轻仰,剑风擦着鼻尖掠过。
连三招尽数落空,公羊敞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朗声一笑:“躲得倒是利落!”
木剑振鸣,瞬间抖开三朵剑花,直刺、横扫、下撩,三招连环,行云流水,层层紧逼,逼得叶碎空不得不从长凳翻身落地。堂间有弟子忍不住低声喝彩。公羊敞面露得意,只当对方全凭运气躲闪,攻势愈发猛烈。
叶碎空于桌椅缝隙之间辗转腾挪,自始至终,不曾触碰腰间刀剑,可身法却越来越从容自在。公羊敞一口气接连攻出十二剑,第十二剑携风声狠狠向下劈落之时,叶碎空倏然抬手,电光石火之间,两根手指精准捏住木剑剑身边沿,微微向外一拨。木剑受力偏斜半寸,公羊敞重心一歪,叶碎空已然侧身闪避至一旁。
“你分明身负高深武学!”公羊敞面颊泛红,收剑后退一步,目光灼灼,带着一丝激越笑意,“方才这门指法,没有十年苦功根本练不成,又何必继续演饰?”
他不再多言,再度欺身而上。木剑舞出漫天青影,剑势比之前更为迅猛狂暴。斋堂弟子纷纷起身退至墙边,空出堂中一片空地留给二人交手。叶碎空依旧不拔刀剑,仅凭掌、肘、指、衣袖迎击,被漫天剑影裹在中央。公羊敞续攻八招,加上前面十二招,恰好二十招。
第二十招落下的刹那,叶碎空终于动了。
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滑至公羊敞身侧,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腰间长刀刀柄之上。刀未曾出鞘,刀鞘却如水蛇一般,轻轻贴着公羊敞衣领一划,鞘内蕴藏的锐气穿透木鞘,将他衣领撕裂一道狭长裂口。几乎同一瞬,公羊敞抓住他近身的空隙,木剑斜挥而下。木剑无锋,可内劲凝于剑身,一刀削落,割去叶碎空左袖袖口一角。碎布轻轻飘落,落在一旁凉透的粥碗之上。
二十招交手,一人衣领开裂,一人衣袖残缺,竟是平分秋色。
斋堂瞬间陷入死寂,片刻之后,轰然哗然。
公羊敞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衣领,再望向叶碎空缺失一角的衣袖,短暂沉默,随即横举木剑,拱手一礼:“好身手。此番算平手,只是你自始至终,尚未出刀。”
叶碎空立在原地,右手依旧搭在刀柄之上,既没有收回,亦不曾将刀拔出。静静看向公羊敞,声音带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深意:“道长,一定要寻根究底?”
公羊敞眼中战意熊熊燃烧:“你方才施展的指法、身法、鞘击之术,绝非江湖寻常武学。我想知晓你的身份,还有你腰间一刀一剑,究竟唤作何名。”
叶碎空沉默片刻。满堂目光尽数盯在他身上,密密麻麻,仿佛无数细针敲在一面大鼓之上。他忽而轻轻一笑,笑意并不凌厉,也无意遮掩,一字一句缓缓吐出:
“碎空刀剑。”
四字落地,斋堂的喧闹仿佛骤然冻结。沉寂数息,人群深处猛地响起一声低呼。一名年长道人面色剧变,分开围观众人快步上前:
“碎空刀剑?莫非便是那一句‘一刀一剑,碎尽长空’的碎空刀剑?”
叶碎空没有否认。
年长道人倒吸一口凉气:“一刀一剑,碎尽长空!传言此套武学出手之后,刀意六日不散,两年之前便位列天下二刀,可与少林智空金刚刀齐名!一刀一剑双修,乃是皇庭内卫专属的秘传武学,江湖之中认得这套路数的人寥寥无几……你,你是朝廷之人!”
一句话,如同巨石坠入静水,整座斋堂彻底炸开。各派弟子交头接耳,嘈杂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面露警惕向后退避,有人低声惊疑,不解朝廷之人为何会现身武当道门魁首大会。
窗边一桌,剑问心四人彼此对视。李富贵低声吐出二字:“果然。”
外界的纷纷扰扰,叶碎空仿若未曾听闻。他抬眼看向公羊敞,嘴角浅淡含笑道:“还要继续打吗?”
公羊敞眼中战意更盛:“自然要再战!方才不过热身,你的刀还未曾出鞘!我武当剑圣,既然有幸遇上碎空刀剑传人,怎能半途收手!”
话音未落,木剑再度卷起凛冽劲风。
这一回,叶碎空不再闪避。右手微微下沉,长刀锵然出鞘。一道雪亮刀光冲天扬起,似银龙撕裂云层。
无形刀气向外震荡开来,斋堂案上的碗筷,尽数微微震颤。
手握长刀的一刻,叶碎空周身气质全然改换。目光冷冽如冰,刀锋轻轻旋动,空中拖曳出数十道刀影。每一道虚影都仿若一柄独立长刀,带着尖锐啸声铺天盖地朝着公羊敞斩落,漫天刀光几乎要将整座斋堂切割粉碎。
公羊敞瞳孔骤缩,却半步不退。双手紧握木剑于身前凌空画出一个巨大圆轮,凝起自身剑意化作一面无形山壁。漫天刀光撞上剑壁,如同海浪冲击岸崖,一道道崩碎,化作漫天点点流萤。
刀光碎散的刹那,叶碎空纵身自碎光之中跃起。足尖轻点那些尚未消散的残刀芒光,如同行走于悬浮半空的碎镜之上,纵横腾跃,踩着破碎刀光直扑公羊敞。公羊敞仓促挥剑拦挡,二人于漫天碎光之间快攻十招,刀光剑影层层交织,看得满堂众人眼花缭乱。
最后一招,叶碎空长刀斜斜撩出,刀光贴着木剑剑脊擦过,刻意留手,不曾伤及公羊敞肉身;公羊敞木剑停于胸前,亦没有向前递出杀招。
二人同时收势,脚步站稳。
斋堂再度归于死寂,那些残存飘散的刀光缓缓消散,如同落花归于厚土。良久,公羊敞低头看着完好的衣袍,再看向叶碎空——长刀已然回鞘,黄布短衣下摆被山风轻轻掀起,左袖那一处残缺依旧醒目。
他忽然放声大笑:“好一个碎空刀剑!今日便算作平手,但我迟早,还要再来向你讨教!”
他拱手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出斋堂,腰间木剑随步伐轻轻晃动。来时张扬桀骜的背影,此刻已然收敛锋芒,是遇上劲敌之后发自心底的敬畏。
叶碎空静静立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他清晰感知到,窗边那几道视线牢牢钉在自己后背,锐利如钉。他缓缓转头,恰好迎上剑问心望过来的目光。
满堂人影相隔,二人遥遥对视一瞬。没有寒暄,没有发问。可仅仅这一眼,双方都已然读懂彼此心中正在盘算之事。
斋堂之外,太和宫钟声悠悠响起,道门魁首大会,即将开启。众人纷纷起身向外走去,喧闹声再起。叶碎空依旧留在桌边,端起那碗早已冷却的白粥,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瓷碗之时,舌尖轻舔过干裂的唇瓣,低声自语:
“陛下吩咐,能不见血,便不见血。今日虽未曾溅血,终究还是亮出刀、展出剑,被众人看见了。”
他抬手将腰间长短刀剑的革带重新按紧,目光穿过窗棂,遥遥望向太和宫金顶那一片肃穆琉璃,不再言语。
剑问心四人踏出斋堂之时,萧自在回头望了一眼堂内那道黄影:“他必然还藏着更深的底牌。公羊敞,远远逼不出他真正的本事。”
李富贵缓步走在身侧,淡淡开口:“可今日这一战,已经让所有人知晓,他就在武当山上。让众人知晓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我们手里最好的筹码。”
晨光愈发明亮,山间第一道鼓声穿透残留薄雾。各派弟子如潮水一般,向着太和宫前宽阔石坪汇聚。昨夜暗流、今晨斋堂刀光,尽数被钟声暂时压下。可在场所有人心中都隐隐明白——真正决定这场大会走向的刀剑,至今,尚且未曾完全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