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李富贵微微仰头,抬手撑开一柄青骨油纸伞。
骤雨倾盆而落,似整片天穹倾覆在武当群山。檐瓦流水成帘,垂落百丈白幕,砸在青石地砖上碎起漫天水花。太和宫前石坪转瞬积水成镜,映着一片灰蒙蒙的沉阴天光。各派弟子纷纷退避廊下,方才擂台上竖起的旗幡被暴雨摧得弯折,宛若折翅困鸟,在风雨中无力飘摇。
漼浩玄侧眸看他,指尖轻按膝头无回刀,语声清淡:“是不是你所到之处,皆逢风雨?所以才常年携伞不离身?”
李富贵指尖轻转伞柄,伞骨悠悠旋动,面具下溢出几分自嘲笑意:“或许是吧。”
“你有个习惯。”漼浩玄眸光沉静,看破分毫端倪,“每逢将战未战、风波欲起之时,你便会转伞。”
李富贵旋伞的指尖微顿,转瞬依旧轻缓转动,沉默不答。
“为何终日戴着这鬼王面具?”漼浩玄再问道。
“我乃鬼王宗少主。”李富贵语调平冷,字字清晰,“鬼者,藏于人前,隐于人中。”
漼浩玄闻言,只撇唇轻吐二字:“莫名。”
廊檐雨瀑淙淙作响,隔绝了石坪的喧嚣。一时无人言语,只剩风雨穿庭的萧瑟声响。剑问心斜倚朱红廊柱,抬眼望向雨雾深处,太和宫金顶在蒙蒙雨色里朦胧浮沉,看不真切分毫。萧自在蹲在阶前,掬起檐下落水洗面,甩手抖落满手水珠,低声诧异:“这场雨来得蹊跷,晨间尚且天朗气清,转瞬便风雨大作。”
“十月山雨寻常,天色异变不足为怪。”剑问心目光凝着雨幕,一语点破关键,“怪的是时机。恰逢茅山清禾与龙虎山灵昭擂台决胜、胜负将分之际,暴雨骤至,硬生生搅乱战局,逼得大会被迫停歇。”
雨势稍缓,廊下避雨的弟子越聚越多,细碎私语此起彼伏。众人谈论的核心,尽数是晨间斋堂那场惊世对决——无名黄衣香客,以传世碎空刀剑,与武当狂徒公羊敞战成平手。人人揣测叶碎空来历,惊疑皇庭内卫现身武当的深意,风声流言,悄然漫遍群山。
有人低声顾虑:“朝廷内卫入山,暗流涌动,我们还要掺和道门大会纷争?”
亦有人嗤笑宽慰:“区区一人而已,武当三老坐镇山头,他岂敢肆意妄为?”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反驳,语气满是忌惮:“你未见晨间之战?他刀气一出,满堂碗筷震颤,公羊敞全程被压着受制,这般实力,绝非虚张声势。”
人声沸沸扬扬间,一道轻快身影冲破雨幕。紫鹧身披粗布蓑衣,快步奔入廊下,抖落满身雨珠。她掌心护着一只灰雀,小鸟羽翼湿透,瑟瑟蜷缩,难振分毫。
抬眼见四人立在廊柱僻静处,她径直快步上前,无暇寒暄,低声急报:“我让灰雀冒雨探山,晨间斋堂之事,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已然送出武当。”
萧自在神色一凛:“送下山了?这天雨连绵,竟有人急于传信?”
“更怪的是方向。”紫鹧垂眸看着掌心小鸟,语气凝重,“讯息飞传西南,绝非灵鸟谷所在的西北方位,只可能是送往魔教。”
李富贵旋伞的动作骤然停住,鬼王面具下的眼眸微微眯起,寒芒暗藏:“叶碎空刻意展露碎空刀剑身份,意在造势,引山中暗桩异动。如今消息速传西南,足以证实——路万里留在山上的眼线,早已蛰伏多时。”
“眼线未必盘踞山中。”紫鹧补上关键线索,“灰雀在半山亭窥见一人,看似避雨樵夫,脚下却踩着一双干爽规整的北靖军制式官靴,伪装破绽尽显。此人分明在此潜伏等候已久。”
剑问心眸光沉定,层层梳理脉络:“皇庭暗卫、魔教余桩,两股势力齐聚武当,各怀算计。”
他抬眼看向紫鹧,抛出核心疑问:“此事牵扯两方秘局,与你无干,为何特意告知我们?”
紫鹧莞尔,从蓑衣内袋取出一片湿透的碎纸片,纸边褶皱、墨迹微洇,却能清晰辨出二字:令符。
“那樵夫怀中纸片不慎掉落,被灰雀啄回。”
纸片二字落地,廊下四人神色齐齐一变。
李富贵语声骤然沉冷:“是传给路万里的讯息。”
“路万里早已离山,何必多此一举?”萧自在眉头紧锁。
“人走,暗桩未绝。”李富贵缓缓剖析局势,“路万里盘踞魔教高位十数载,布下的眼线何止一二。叶碎空亮明身份,便是告知天下——皇庭已然插手武当大局。路万里想要自保、重掌主动,必先寻得令符,抢占先机。”
风雨渐歇,低压云层微微散开,天光透隙洒落。积水石坪波光粼粼,被雨水冲刷过的金顶琉璃,澄澈如镜。不多时,监场道人走出殿门,扬声传令:“雨势已收,半个时辰后,擂台比试续行!”
廊下弟子纷纷整装起身,陆续涌向石坪,喧嚣人声再度四起。
唯有剑问心四人伫立未动。
“叶碎空今日当众亮刀,绝非无意争胜。”剑问心望着热闹人群,一语道破对方布局,“他身在明处,故意暴露身份,就是要逼暗处的路万里眼线慌神、动势。人一旦急于抢功、急于避险,便一定会露出破绽。”
“彼一动,我便有迹可循。”李富贵沉声接话。
局势已然明朗,明暗攻守,悄然逆转。
剑问心看向紫鹧,语气郑重:“你的灰雀已然力竭,可否借山中群鸟耳目?劳你探查,昨夜至今晨,路万里残余眼线的藏身之处、疑似下山动向。”
紫鹧轻抚灰雀湿漉的羽翼,轻轻点头:“鸟倦犹有同伴,山中百禽,皆可为眼。”
“与其被动待敌来犯,不如主动寻局破局。”剑问心眸光坚定,“我们该动了。”
四人转身,避开人声鼎沸的石坪,踏着雨后湿滑石阶,转身没入廊后幽深僻静的山林,主动入局探暗。
紫鹧伫立原地,望着四人消失在林木间的背影,久久未动。指尖轻轻拭去灰雀翅尖残雨,低声呢喃:“你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这座山里,早已有人先你们一步,寻觅残局、搅动风云。”
山道清风穿林,吹散最后一缕雨雾。
斋堂檐下,一袭洗旧黄布短衣的身影静静伫立。叶碎空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望着四人遁入山林的方向,神色无波无澜。
片刻静默,他缓缓转身,抬步走向巍峨沉肃的太和宫。
一方山林寻暗桩,一座金顶藏乾坤。
武当这场雨后风波,真正的厮杀,从来不在擂台之上,而在无人得见的明暗夹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