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剑道与道

石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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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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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山的腹地,比山外更暗。

四人踏过石门,脚下是一条青石长道。两侧松油火把静静燃烧,火光在石壁上投下一圈圈晃动的光晕,拉长了影,又缩回去。没有风。火苗却微微偏斜,仿佛有什么活物在那看不见的深处呼吸。

李富贵脚下刚迈出第三步,前方的甬道阴影中突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两排人影从石壁两侧合拢过来,铁甲摩擦声与兵器出鞘声混在一起,在这狭窄的通道里嗡嗡作响。为首一名黑脸汉子,身量不高,却壮得像块铁墩,一杆黑铁长枪横握在手,枪尖映着火把,泛着暗红的光。他身后,十二名教众各持刀枪,堵死了整条去路。

“站住!”黑脸汉子暴喝一声,声音在石壁间撞出回音,久久不绝,“什么人,胆敢擅闯龙天圣教总舵?”

李富贵早料到这一关。他脸上一秒换出个殷勤笑意,迈前半步,拱手道:“军爷,我们不是闯,是来拜访的。”黑脸汉子冷笑:“拜访?没有圣母娘娘的令牌,天王老子来了也踏不进这道门。你们四个,哪个山头的?”李富贵问道:“我们不是哪个山头的。我们是——你们圣母娘娘请来的客人。”

这话一出,十二名教众齐齐把兵器握紧了几分,连火把的光都跟着那阵紧绷的杀意颤了一颤。黑脸汉子目光一沉,将枪尖往前送了三寸:“娘娘请你们?就凭你们四个?”

漼浩玄在后面一听,眉头登时竖起来,刚要踏步上前,萧自在已经按住他的肩,轻描淡写地将他推到身后,自己走上前去。他一袭白衫,在火光中被映得有些发暖,脸上笑容温润,拱手道:“军爷,我这位二哥不会说话。可话糙理不糙,我们的确是受娘娘之邀,千里迢迢赶来赴约的。若因这一道门误了娘娘的大事,恐怕不是你我担得起的。”

黑脸汉子斜眼看他:“你们说娘娘请的,可有请帖?”李富贵猛地一拍脑门,回头道:“四弟,请帖呢?”这一拍像极了忘了带,萧自在却已经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那纸其实是金华大师手绘的雁回山舆图,画的尽是山水道路、关隘哨位,可隔着火把,黑脸汉子只能看见满纸密密的字与线,哪分辨得出是不是请帖。萧自在将纸展开,煞有介事地指着其中一处:“军爷,您瞧,这儿是雁回山,这儿是龙天圣教。”接着又轻轻点了点旁边一条虚线,“这条路是进山的道。若没有娘娘的请帖,我们四个外乡人,怎会知道这条路怎么走?”

黑脸汉子凑近看了两眼,面色稍缓,但仍不放行。李富贵抓住那片刻的松动,冷不丁添了一句:“况且——娘娘要的那件东西,就在我大哥手里。”他抬手指了指始终不语的剑问心,“要是误了时辰,那东西丢了,您猜娘娘是先怪我们,还是先怪你们?”他语气懒洋洋的,却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进黑脸汉子心底。

黑脸汉子目光不由顺着他的手指望向剑问心。剑问心站在那里,没有开口,没有动作,连眼神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他像一口老旧的剑鞘,看着不起眼,却让人隐隐觉得,那里面藏的剑一旦抽出来,便不会是寻常物。黑脸汉子犹豫了。他毕竟在龙天教守了大半辈子门,见过太多来寻仇的人,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江湖人,却没见过四个人这样从容、这样不着痕迹地站在他的枪尖前,仿佛那道枪尖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根挡路的树枝。

片刻后,他将枪尖压低了几分:“等着,我去通报。”他转向身侧一名年轻教众,“你带人盯着他们。有一个乱动,先剁了再报。”年轻教众应声上前,黑脸汉子大步没入甬道深处。

剩下十二名教众将四人半围在甬道中。空气安静下来,只余火把噼啪作响。年轻教众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们,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们……真是娘娘请来的?”李富贵冲他挤挤眼:“小哥,你猜。”年轻教众一噎,不知该接什么话。萧自在倒是温声道:“小哥可知道,娘娘近来在找一样东西?”年轻教众迟疑了一下:“听过,说是洛门的……什么妙法。”萧自在点头:“那不就是了。我们专程为那东西而来。”年轻教众目光里浮起一丝敬畏,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漼浩玄看着那年轻教众被一句谎话哄得一愣一愣,原本沉着的脸差点没绷住,忙偏过头去假装咳嗽。

没过多久,黑脸汉子从甬道深处快步折返。他的脸色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来到四人面前,抱拳道:“四位,我们首领有令,请四位进城,但不得携带兵刃行走,只许在镇中驿站休息。待明日首领亲自查验信物,再行引见圣母娘娘。”李富贵笑道:“军爷,兵刃是江湖人的饭碗,也是身上的一块骨头。没了骨头,我们见了首领,站都站不直,岂不失礼?”黑脸汉子想了想,道:“那便依四位,兵刃贴身带着。可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若敢生事,我们龙天圣教上下三千口人,亡命之徒占了大半,到时候乱刀齐下,休怪我们没有提醒。”他让开道路,挥手一示意。四人相视一眼,李富贵笑得最坦然:“放心,我们最讲规矩。”他抬步走上青石道。身后剑问心、漼浩玄、萧自在并肩跟上。

甬道尽头,光线骤然变亮。一座小镇展现在眼前。

这是龙天教总舵深处的镇子,烟火气倒比想象中浓。街道不宽,两侧低矮木屋错落,檐下挂着晒干的辣椒和兽皮。空气里飘着煮肉与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偶尔有只瘦猫从墙头跳过。可惜的是,这烟火气底下,还渗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冷,像一块布底下盖着什么不宜晒出来的东西。

日头从两山夹缝里漏下来,照得街上明一块暗一块。四人一踏上街,就已注意到了街面上几个人。

街右边是个猪肉摊。屠夫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赤着上身,胸前一片黑毛,正高抬菜刀,一刀剁在案板的猪肋排上,连骨头带肉齐整整地断开。刀落时,案板猛地一颤,连沫子都没飞溅。那把刀约莫两三斤重,但在他手里,轻得像一片纸。屠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视线从李富贵脸上滑到剑问心脸上,没有停。可他手里的刀却比方才慢了一瞬,没有立刻落下去。

街左边,一个灰发老太婆坐在门槛上,弓着腰,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绣一双墨色布鞋。针脚极细,每一针下去,银针穿过鞋面再抽出来,动作慢得近乎虔诚。她头也不抬,可四人经过她门前时,她的手微微一停。那听,不在针上,在耳朵上。

再往前几步,街中一棵老槐树下,两个人正坐在石墩上打扑克。一人是个瘦高中年,下巴上蓄着短须,穿着褪色的灰袍,另一人是个矮胖汉子,袖口撸到肘弯,露出鼓囊囊的肌肉。两人面前的石墩上散着一把纸牌,看似打得正热闹,可四人走近时,两人的脖子都没有动,只有眼睛像抹了油一样滑了过来。那道目光,不是看热闹的目光。是猎手打量猎物的目光。

李富贵走在最前,神se不变,还笑着嘀咕了一句:“这地方不错,太平。”可他背上的双肩,已经极轻微地绷紧了一线。萧自在走在第二,脸上笑容依旧温润,像是真的在这小镇里闲逛。他忽然朝那屠夫扬声道:“这位大哥,猪肉怎么卖?”屠夫盯了他一瞬,手里的刀又剁了下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嘴里挤出三个字:“二十文。”萧自在道:“来二斤。”屠夫没有动。良久,他问:“你要前腿还是后腿?”话音落,他抬起头,这一次,目光直直看向萧自在。那目光里不再有打量,而是像一滴墨滴进水里,缓缓化开,露出另一种颜色。

萧自在笑意不改:“后腿。切臊子。”屠夫没有再问,拎起一块后腿肉,掂了掂,忽然放在案板上,菜刀落下,刀光一闪,肉末飞起。他切得极快,却一刀都没有碰着案板,每一刀都收在肉上,利落得像练了二十年。切完,他用油纸包起,往萧自在面前一推:“一文钱一两,二斤。”萧自在接过,掂了掂,笑道:“掌柜的刀法,不卖猪肉可惜了。”屠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他已不再切肉,手搭在那把菜刀上,指节泛白。

另一边,那个绣鞋的老太婆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四位公子,是从山外来的?”李富贵转头笑道:“婆婆好眼力。”老太婆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皱纹纵横的脸。她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山外好啊。山外有花香,有酒喝,有热闹看,有架打。”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不像我们这山里,安静久了,听见生人的脚步声,就想出来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她说完,低下头,又慢慢绣起鞋来。针穿过鞋底,嗤啦一声,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撕开。

老槐树下的两个打牌人也放下了手中的牌。矮胖汉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瘦高中年没有起身,只是把牌一张一张收拢,慢吞吞地道:“四位不是来买猪肉的,怕是来杀人的吧。”他这话说得极轻,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却让空气里的温度又冷了几分。四周原本零星的吆喝声、剁肉声、猫叫,不知何时都停了。整条街安静下来,只剩下檐下一串红辣椒在风里轻轻摇晃。

四人停住了脚步。李富贵脸上的笑意不减,但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向藏在伞骨中的火霄剑。漼浩玄更是虎目微沉,无回刀虽未出鞘,但右臂已绷起一条条青筋。萧自在把那包肉递给李富贵,自己拍了拍手,轻叹一声:“本想安安静静看看风景,几位偏要弄得这样剑拔弩张。”他抬起头,依旧笑着,却不再只是温润,像一道寒光从眼底滑过,“我们确实是来杀人的——可杀不杀你们,还没想好。”

一句话,整条街彻底静成了一潭死水。

与此同时,龙天教总舵的后山大殿深处,气氛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殿中灯火通明。穹顶极高,垂下十八盏琉璃灯,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着黑石,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着烛火,显出几分华贵的冷。殿上首是一张高台,台上斜坐着一个身影。

一袭红衣。衣料极艳,艳得像血凝成的绸缎,从高台边缘一直垂落地面,铺开一大片。那人手里握着一柄红扇,扇骨是赤铜,扇面是绛纱,轻轻地摇着,摇出几缕不疾不徐的风。那张脸隐在冠冕的珠帘后面,看不太真切,只露出一小截雪白的下颌,和一双懒洋洋的眼睛。那双眼睛,半闭着,像没睡醒的猫。

台下,八大高手跪成两排,人人衣衫滚着少云寺带回来的尘土,有人虎口裂开,有人肩头带血。常无命的血滴子铁链断了一截,他不敢用断链的那头对着殿上,只将那残器绞在掌间,垂着头,一言不发。为首的双枪汉子将头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回禀:

“……属下八人,本已将那老僧困在方丈院中。金华的一步一珠,运转三十载,气门已有松动。若不是半路杀出那几个外人,那页旧纸早该到手。”他顿住,咽了一下,“后来……那持红剑的中年人一剑断我三兄弟兵刃;那使白衫剑客的,剑尖一弹,破了属下的血滴子铁索;另有一人拔刀,刀气横扫半院,我等五人近身不得。属下不力,请圣母娘娘责罚。”他说完,大殿沉寂。唯有红扇摇动时扇骨轻触的声响,细细碎碎,像冬天踩碎落叶。

过了很久,帘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说你们八个,去了少云寺一趟,人没杀成,东西没带回来,还让人家打成了这般模样?”那声音竟脆生生的,像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撒娇,语气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八名高手的脊背同时一僵。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什么事也做不成。”她说得很淡,不带半点火气,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台下八人谁也不敢接话。常无命低声开口:“圣母娘娘,那四人并非寻常江湖客。尤其那个持剑的青衫人——他一步踏出,便断了属下的铁索。属下在江湖上行走了三十年,从未见过那样的手。快得……不像凡人。”

帘后之人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声也像小女孩一样清脆:“不像凡人?那倒是好。本座在这雁回山里坐得骨头发痒,很久没遇见过‘不像凡人’的东西了。”她说着,手中红扇轻轻一合。便在这一合间,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气浪自扇尖荡出,像一层薄薄的水波,无声无息地掠过八人。然而那八人如同被一记重锤轰在胸口,齐齐向后倒飞出去。殿中空地极阔,可那气浪裹着他们直退到第十六步,撞上殿柱,才终于将那股力道卸尽。八人同时落地,有人单膝跪地,有人险些趴下,人人气血翻涌,面色灰白。

这一击,不过是她随手一扇。天境高手十六步才卸掉余力。

“这一下给你们提个醒。”红衣身影终于从高台上缓缓坐直。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白净纤细,指尖染着丹蔻,处处透着一股不属于她声音的妖异,“在龙天教,做不成事的人,不配站着。”八人仓皇起身,重新跪好。那为首的双枪汉子抬头,目光中既有敬畏,也有狂热:“圣母娘娘,您的修为已至人间半步,江湖中再无敌手。那四人纵有些手段,也绝不可能在娘娘面前走过三招。”红衣身影没有答话。她只是将那柄红扇重新展开,扇面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眼帘低垂的眼睛。良久,她轻声问:“他们说……洛门?”双枪汉子低头:“是。金华那老僧屋中,藏着一页洛门旧纸。那四人中,有一个青衫剑客,似乎对洛门旧物极为熟悉。”红衣身影静了一会儿,忽然道:“洛门隐退一甲子,那页纸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这么多人拼命?”她扇子一停,“传我的话,那四个人进了镇子,先不要动他们。明日,带到摘星台来见我。本座要看看,洛门的后人,是什么成色。”

殿下的风,重新流动起来。而小镇街上,仍是一潭死水般的对峙。李富贵站在街心,手里还拎着那包二斤猪肉,他低头看了看油纸包,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这肉买亏了。本来想煮顿好的,现在怕是要先见点血。”他话音刚落,那个矮胖汉子的右手已经探入后腰,抽出一柄短柄铁骨扇。瘦高中年也从袖中滑出一支判官笔。屠夫放下了菜刀,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剔骨尖刀。老太婆没有再绣鞋,只缓缓抬起头,眼神像一柄钝刀,慢吞吞地刮过每个人的脸。

街两旁的屋门,齐齐打开了。数道持兵刃的身影,自门内鱼贯而出,无声无息地散开,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拢。四人被围在街心。李富贵叹了口气:“看来,这顿饭是吃不成了。”剑问心忽然开口了。他站在众人之后,声音不高,却压过整条街的风声:“你们知道你们拦的是谁么?”没有人答话。剑问心继续说:“我是剑问心。这个名字你们也许没听过。”他顿了顿,“但你们圣母娘娘要找的洛门旧纸,就在我怀里。我若死在这里,那页纸便和这镇子一起烧成灰。你们谁担得起?”整条街的死水,微微动了一下。那些包围的目光,彼此交错,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住了。死水之下,有暗流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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