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台八客临殿,风雨欲来龙天教
半个时辰前,雁回山月华尽敛,墨色天穹沉沉压落,不见一星半点微光。
雁回山外,无名孤峰之巅,一顶乌木黑轿悬于虚空。
轿身离地半尺,稳如磐石,纹丝不动,仿佛自亘古便伫立在此。四道灰袍鬼影分立轿之四方,长发垂腰,遮覆大半面容,只余一截惨白枯冷的下颌露在暗影之中。四尊鬼影僵立不动,无呼吸、无动作,宛若四尊久经岁月侵蚀的陪葬陶俑,死寂、阴森、毫无生气。轿帘低垂,缀落的银铃死寂无声,整片峰顶,静得可怖。
轿内之人,盘膝端坐。
一张漆黑铁面覆尽容颜,仅留两道狭长幽深的窥孔。孔中空空荡荡,无瞳、无芒、无神采,面具之下,不似活人,反倒像藏着一潭万古不化的幽暗深渊。
他双手结玄阴印诀,平放双膝。胸口正中,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本命邪珠静静悬浮,随他绵长幽深的呼吸明暗吞吐。珠光一盛一敛,宛若他胸腔之外,又生出一颗独立跳动的魔心。
此珠乃是他耗时三十年日夜苦修,吸纳天地阴戾、荒坟怨煞、山野浊气凝练而成的本命至宝。珠内封存的真气浓稠如血、凝若实质,霸道阴寒,冠绝一方。
顷刻之间,他双掌缓缓抬升,两道黑底透红的阴煞真气自掌心喷涌而出,如两条蛰伏已久的血色灵蛇,缠肩绕骨,贯通经脉。真气冲刷肩井、云门、巨骨诸处大穴,一遍遍碾磨、锻打、拓宽淤塞经脉。
这般法门,与铁匠锻铁无异。千锤百炼,去芜存菁,硬生生将自身经脉拓宽重塑,淬炼出容纳绝世魔功的根基。每一次真气冲刷,皮下便有暗红脉络隐隐游走,似熔岩蛰伏冰壳之下,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数遍周天冲刷完毕,面具之下,一声浑浊浊气缓缓吐出。
胸口赤红邪珠光芒骤敛,重归沉寂。
他语声沙哑干涩,如枯木摩擦寒石,低沉刺骨:“最后一重桎梏。待雁回山事了,本座便入寒潭,取回鬼先生遗留的一缕残魂神魂。届时,江湖无匹,世间无人,再能压制我鬼王宗!”
峰顶夜风呼啸,却在轿身三尺之外自动绕行,不敢侵越分毫。一只灰鸦掠空而过,翅尖划破寒凉夜色,带起一缕刺骨冷风。
他抬眼,透过帘缝遥遥望向雁回山方向,幽暗窥孔沉寂良久,终是缓缓垂落眼帘,重归死寂。
……
同一深夜,龙天教摘星台大殿。
殿门紧闭,烛火幽幽摇曳,昏黄光影斑驳落满青石地面。
昔日的摘星大殿,曾是龙天教核心议事重地。彼时香客云集、教众满堂,金壁流光,烛火煌煌,人声鼎沸,威势滔天。可如今,繁华落尽,满目空寂萧疏。
殿中陈设早已更迭一新。八张玄黑檀木高椅分列左右两排,椅身雕琢狰狞凶兽首纹,獠牙毕露,凶光暗藏,落座便自带杀伐气场。旧日雕花座椅尽数被挪至墙根,漆皮斑驳脱落,蒙尘积灰,如同被废弃的过往,落寞凄凉。
两排玄木尊椅正中,主位空悬。
龙天圣母,迟迟未现身。
沉闷死寂笼罩整座大殿,风雨欲来。
良久,沉重殿门缓缓向内敞开,八道气息迥异、杀伐滔天的身影鱼贯入殿。
为首者,身形瘦长,灰黑短袍覆身,指尖握着那柄蚊首暗红短杖,杖顶巨蚊雕纹栩栩如生,正是方才雁回山外受挫而归的蚊道人。
他踏入殿中,细眼微眯,冷扫全场,半点不客气,径直落座右排正中尊位。短杖横置膝头,掌心悄然浮起一只通体乌黑、翅带幽光的巨型毒蚊,在他指腹缓缓匍匐游走,细微振翅声,暗藏噬魂杀机。
紧随其后,无轿夫、无步履声,一顶乌木黑轿凭空飘入大殿,四尊灰袍鬼影紧随左右,落地刹那,无声隐入殿中暗影。
轿帘始终低垂,无人看清其中虚实。可下一瞬,一道黑袍铁面身影,已然静立左排正中座椅之上,仿佛本就在此,从未移动。
正是鬼王宗客卿——鬼森。
他周身漫出的阴寒气息如寒洪漫溢,席卷整座大殿。周遭摇曳的烛火骤然一矮,火苗瑟缩颤抖,暖意尽消,满堂皆寒。
余下六位绝顶客卿,次第入殿,各自落座,八方气场封锁整座大殿,压得空气凝滞沉重。
左排,鬼森右手边,端坐一名魁梧壮汉。
此人年约四旬,骨架宽阔如山,双手老茧交错,是半生握刀、浴血厮杀的痕迹。怀中横亘一柄五尺半超长阔刀,刀身宽厚如门板,刀鞘布满密密麻麻的磕碰血痕,不知斩过多少高手、饮尽多少生灵鲜血。
他落座之时,长刀重重顿地,沉闷巨响震得地砖微颤。
此人正是断岳刀、岳斩山。
一生只修一刀,一刀劈落,可断山裂石,斩破江河,霸道无匹。
他半阖眼帘,漠然静坐,宛若一尊镇守生死的门神,不动则已,动则夺命。
鬼森左手边,是一名清瘦青衫文士。
衣衫洗得发白,束发规整,面容干净温雅,眉眼温润,看似一介教书先生,儒雅无害。可谁也不知,他宽大衣袖之中,暗藏一截幽青窄剑,寒芒内敛,杀机深藏。
江湖传言:袖中剑·宋拾遗,出必见血,收必无生。
天下无人见过他的出剑之势,但凡窥见者,早已埋骨黄泉。
左排最末,一道身形挺拔如枪,顶天立地。
一杆乌铁寒枪斜倚身侧,枪身漆黑如墨,唯有枪缨猩红似凝固千年血魄,刺眼慑人。他身姿笔直,目光锐利如锋,扫视八方,一身北地军伍杀伐气韵,不讲江湖道义,不论正邪规矩,上阵唯有杀伐,出手只求生死。
名唤燕横波,一枪破千军,一刃斩万将。
右排,蚊道人右手边,一尊铁塔巨汉巍然端坐。
通体乌黑重甲覆身,铁面遮颜,只露一双灰白无神的瞳孔,死寂冰冷,无喜无怒,无波无澜。手掌宽大厚重,青筋虬结,远超常人一倍。身侧竖一柄磨盘大开山巨斧,斧刃雪亮森寒,寒光凛冽,一斧可劈碎山石、斩断筋骨。
此乃铁魁。
世间无人知晓重甲之下是何面容、何等过往。只知他出手从无一招两式,一斧定生死,落斧无活口。
蚊道人左手边,是一张憨厚圆脸的壮汉,看着淳朴和善,如同乡间走街串巷的货郎,毫无凶相。可他后背随意裹着一柄无鞘巨阔刀,麻布缠裹,掩不住厚重杀伐。
他自顾自拉椅落座,摸出一把炒黄豆,嘎嘣脆响,吃得自在随性,还笑着递向身侧铁魁。铁魁纹丝不动,视若无睹。他便独自大快朵颐,漫不经心,随性洒脱。
此人胡开山,天生神力,一身蛮力冠绝江湖。他的随身阔刀,早年竟是棺材铺寿材板改造而成,经他千战打磨,反倒成了独步江湖的绝世杀器。
右排最末,端坐一名干瘦老者,灰袍朴素,两手空空,寸铁未携。
他目光始终凝望着殿角摇曳烛火,嘴角噙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诡异笑意,无人知晓他所思所想。
他名阴七,身世成谜,底蕴莫测。
江湖传闻,他掌心天生两道蛇形诡纹,但凡被其触碰肌肤者,皆会莫名暴毙,神魂俱灭。
他全程缄默不语,可仅凭一身无形阴煞,便令整座大殿温度骤降,寒意彻骨。
八大绝顶客卿尽数落座。
偌大摘星大殿,死寂沉沉。满堂威压层层堆叠,窒息逼人。唯有胡开山清脆的嚼豆声,在死寂中格外突兀。
片刻,蚊道人指尖一弹,那只巨型毒蚊振翅而起,掠入殿角暗影。他细眼微抬,尖细语声带着无数蚊翅震颤的嗡鸣,率先打破死寂:
“夜深更漏尽,主人迟迟不出。这便是龙天教的待客之道?”
鬼森端坐不动,轿帘般沉寂的嗓音自铁面窥孔后透出,沙哑低沉,似来自九幽地底:
“圣母不出,自有算计。蚊道人,你素来隐忍,今夜为何心浮气躁?”
蚊道人咯咯阴笑,眼底藏着不甘戾气:
“贫道方才在外,栽了个小跟头,心头不快。若是主人还要晾我等至天明,那贫道,便先行告辞了。”
岳斩山终于掀开半阖眼帘,沉厚声线带着山崩之势:
“这方圆千里群山,能让你蚊道人吃瘪的,寥寥无几。你遇了何人?”
“一个毛头小子。”
蚊道人语气轻蔑,却藏着一丝忌惮,“使一把无回刀,年纪轻轻,脾气倔得很。贫道本想随手镇压,谁知此子刀法诡绝、一往无前,一刀劈落,我麾下万千蚊卒,折损过半!”
“无回刀?”岳斩山眸光骤然凝紧。
燕横波沉声接话:“漼家不传之刀?百年前不是早已绝迹江湖?”
青衫文士宋拾遗缓缓端起茶盏,指尖轻拂浮沫,声线清冷淡雅,字字通透:
“未曾绝迹。百年前漼家没落,一脉孤儿寡母远遁南国,刀道传承从未断绝。只是后世子孙资质平庸,压不住这绝世刀魂,故而无人现世。如今看来,漼家这一代,出了个能扛刀、敢杀伐的奇才。”
蚊道人嗤笑一声,满是不服:
“奇才罢了,终究是黄口小儿。方才贫道只是懒得纠缠,未动真格。真要倾力出手,他那柄残破无回刀,早成我蚊族养料!”
鬼森依旧沉默,幽暗窥孔沉寂如水,不置可否。
恰逢此时,殿门轻开一线。
一名龙天教低阶弟子垂首而入,手捧茶盘,躬身奉茶。少年谨小慎微,步履轻盈,不敢有半分差错。
可当其路过岳斩山身侧,忍不住余光偷瞥那柄断岳长刀之际。
岳斩山淡漠侧目,淡淡一眼扫去。
无杀意、无戾气,仅仅是平静一瞥。
可那弟子浑身骤然僵冷,手腕剧颤,茶盏险些脱手摔碎。一股山岳压顶的窒息感笼罩全身,冷汗瞬间浸透脊背衣衫。他不敢多留,躬身疾退,出殿之时,双腿已然发软。
胡开山嚼着黄豆,笑呵呵打趣:
“老岳何必为难孩子?人家分明是好奇铁魁的巨斧,哪敢觊觎你的宝刀。”
铁魁端坐如石,灰白眼眸凝滞虚空,自始至终,无半分动静,漠然漠视世间万物。
未几,又有数名弟子手捧果盘点心入殿。
可刚踏入大殿正中,众人脚步骤然齐齐定格,寸步难移。
八大客卿久坐杀场、俯瞰江湖半生,一身无形杀机与上位威压,早已融入骨血。此刻八方气场无声铺开,如山压顶、如海覆身。
八重绝顶威压,层层叠叠,锁死整片大殿。
几名寻常教众弟子哪里承受得住?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打颤,膝盖不受控制地层层弯曲。
“扑通——”
为首弟子率先双膝跪地,身躯发抖。
紧随其后,其余弟子接连扑倒在地,果盘点心滚落一地,碎屑四散,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动弹,连呼吸都极尽小心翼翼。
胡开山停了嚼豆动作,咧嘴一笑,语气戏谑:
“啧啧,龙天教弟子这般懂礼?深更半夜,行如此大礼,折煞我等外人了。”
殿角阴影深处,一声轻咳悄然响起。
跪地一众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狼狈退离大殿,仿佛逃离生死炼狱。
五道身影自暗影之中缓步踏出,正是龙天圣母座下五大亲随高手。
双枪楚雄、弯刀聂枯月、阴诡魏无肠、冷面包不像、沉敛常无命。
五人皆是龙天教中坚战力,行走江湖皆是一方豪强,寻常宗门宗主都要敬让三分。可此刻立于八大客卿面前,尽数腰背微躬,神情拘谨,心底敬畏与惶恐交织,大气不敢喘。
区区八人,压得五大顶尖高手抬不起头。
鬼森幽暗的目光缓缓扫过五人,沙哑语声凉如寒冰:
“八位客卿齐聚,久闻龙天教五大亲随、八大高手盛名。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轻飘飘一句话,毫无戾气,却字字如刀,狠狠碾压五人尊严。
楚雄五人面色骤变,羞愤、屈辱、忌惮交织心头,却无一人敢出言辩驳。
殿中死寂再度蔓延。
鬼森视线淡淡落于楚雄身上。
无锋芒、无冷厉、无压迫,只是平平一瞥。
可楚雄只觉神魂剧颤,浑身气血凝滞,筋骨承压如山,心底防线轰然崩塌。
“扑通!”
一代枪术高手楚雄,当众双膝跪地。
这一跪,如同推倒多米诺骨牌。
聂枯月弯刀脱手坠地,脆响刺耳,紧随跪倒;魏无肠面无人色,伏身叩地;包不像额头紧贴冷砖,浑身僵硬;常无命咬牙硬撑片刻,终究扛不住八重绝顶气场碾压,闷哼一声,颓然跪地。
殿角一众潜藏的龙天教高手,更是早已伏地不起,瑟瑟发抖,如同狂风暴雨中倒伏的枯草。
烛火幽幽,光影萧瑟。
堂堂龙天教圣母亲随五大高手,尽数跪地,俯首不敢抬。
蚊道人翘腿而坐,尖细笑声在殿中回荡,满是戏谑嘲弄:
“这就跪了?我还以为,至少能多撑三两息。黄泉老人位列天境巅峰,到头来,死得何其窝囊。”
宋拾遗缓缓放下茶盏,眸光沉静悠远,娓娓道来:
“黄泉老人不算窝囊。杀他之人,名唤剑问心、李富贵、漼浩玄、萧自在。”
“此等小辈个个身怀绝技,七杀剑气、火霄剑阵、无回刀法、自在神龙!一瞬爆发,足以比肩巅峰天境绝杀。黄泉老人实力通天,唯独轻敌大意,小觑了后辈,才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岳斩山冷声道:“归根结底,是傲慢误命。他若开局全力碾压,区区几个小辈根本没有搏杀之机。”
燕横波眸光锐利:“龙天教坐拥数千教众、重重机关、十八金人杀阵,却被四个小辈搅得翻天覆地、损兵折将。这脸面,已然丢尽。”
胡开山摸出最后几粒黄豆,随口道:“我等收重金而来,是来撑场子的。可如今这局面,烂摊子太大,怕是撑不住喽。”
一直缄默无言的阴七,终于轻启唇齿,声细如蚊蚋,幽幽响起:
“龙天圣母尚有底牌未出。底牌一出,颜面可复,局势可转。”
蚊道人眼露好奇:“哦?阴七你看过那卷镇教阵图?”
阴七不答,只淡淡一笑,深意莫测。
鬼森重归沉寂,铁面窥孔死死对准后殿暗门方向,一动不动,似在静候主人现身,亦在暗中审视这场博弈。
就在此时,后殿暗门缓缓开启。
一缕微光自门缝渗出,一道窈窕身影立在明暗交界的阴影之中,正是龙天圣母。
她并未踏入大殿,只隔着一道门缝,清淡语声悠悠飘入殿内,平和无波,不见喜怒:
“八位高人远道相助,本座迟来,还望海涵。”
她绝口不提麾下众人跪地受辱之事,仿佛这点颜面折损,于她而言不值一提。语气从容笃定,似外界所有败绩、所有动荡,皆在她算计之中。
“待那四人登临摘星台,便劳八位出手。”
“本座龙天教压箱底牌,自会让八位看清,此次相助,价值几何。”
话音落尽,暗门缓缓合拢,重归紧闭。
大殿再陷死寂。
楚雄等人依旧跪伏在地,不敢起身。
胡开山塞好豆袋,嘿嘿一笑:“有意思,真是个沉得住气的女人。”
蚊道人指尖轻敲扶手,两声细微嗡鸣响起:“沉得住气最好。最怕心乱失措,连累我等白白折损修为。”
鬼森依旧默然静坐,幽暗窥孔锁定暗门,杀机暗藏不发。
夜风从窗缝涌入,满堂烛火齐齐一暗,片刻后又缓缓复明。
八大绝顶客卿静坐大殿,明暗交织,动静相宜。
一座摘星台,已然化作一座无声无息、绝杀四方的致命囚笼。
山下远方,一点细碎营火微微跳动,微弱渺小。
那是漼浩玄、李富贵一行人临时宿营的火光。
他们尚不知,山巅之上,八大杀神已然就位。
一场倾覆江湖、生死予夺的绝杀大局,早已为他们,悄然布下。
风雨将至,大难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