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合拢的那一声轻响,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震得满殿烛火微微一晃,随即又恢复平静。
殿内重新只剩下两排玄木高椅上的八道人影,以及殿角伏跪在地、大气不敢喘的龙天教众人。楚雄跪在最前面,两杆铁枪横在身侧,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贴到砖面。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却不敢抬头,更不敢起身。
聂枯月跪在他身后,弯刀早脱了手,整个人像一只被踩在脚下的雏鸟,抖得厉害。魏无肠、包不像、常无命如几尊泥塑,一动也不敢动。
那边八位客卿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们,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胡开山把最后一粒炒黄豆抛进嘴里,嘣嘣嚼了几下,含糊开口:“主人家缩在后头不出来,留下咱们几个人在这儿干坐着。这算什么待客之道?”他拍了拍手上的豆屑,环顾一圈,又补了一句,“我胡开山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大户人家做客,还从没见过架子这么大的主人。”蚊道人细眼微眯,尖声笑道:“可不是么。贫道活了这一大把岁数,也算见过些世面,到齐了人主家不上桌的,倒还是头一回。”岳斩山没有说话,他把那把五尺半的长刀从椅旁抬起,横在膝上,用手掌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刀柄,半阖的眼皮终于掀开一道缝,声音如闷雷般碾过殿顶:“她若是不敢见人,就不必请咱们来。”
宋拾遗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清声道:“她请咱们来,倒未必是不敢见人。是想先看看咱们值不值那个价。”燕横波一直没有动,他的乌铁长枪靠在椅背上,枪缨猩红如血。听到这里,他哼了一声:“银子已经收了,还有值不值的道理?她若是反悔,只管把银子退回来,我掉头就走。”胡开山嘿嘿一笑:“老燕,你这人就是太实诚。银子收了,事还没办,现在走了,那不成了骗人钱财么?”
蚊道人抚掌笑道:“老胡这句话说得好。咱们收了银子是来撑场子的,不是来受气的。但活儿没干完,倒也不能走。”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一趟要对付的那几个毛头小子,真值得这大价钱?我先前听说的,不过是一个富家少爷领着一帮杂兵闯了座穷山沟的道观而已。”
鬼森的声音这时从面具后透出,沙哑低沉,像一段枯木在深井里搅动水波:“蚊道人,你这话说得轻巧。你若觉得那帮人只是杂兵,今夜怎么会在一个小辈手里碰了灰?”殿内静了一瞬。蚊道人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嘴角笑意却未散:“鬼先生这话,是在笑话贫道了?”鬼森淡淡道:“不敢。本座只是提醒你,那四个小辈没有那么简单。漼家的无回刀,萧家的自在剑,都是流落多年的旧物。如今同时现世,又同时握在几个年轻人手里。你们不觉得蹊跷么?”
岳斩山缓缓道:“漼无回,萧自在,这两把兵刃都是一块天外陨铁铸出来的,传了好几代都没人能真正驾驭。如今倒好,不但都出来了,还都认了主。那个叫漼什么的小子,居然还能用修复大法把断刀重新接上。”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自己膝上那把五尺半的长刀上,“天外陨铁,果然非人间之物。”宋拾遗放下茶盏,接口道:“何止是接上一把刀那么简单。传说中陨铁铸成的兵器,若得主人心意相通,能自行修复损伤。可若主人心性不足,则刀就是铁,断就断了。那漼家的小子能修复断刀,说明他的刀心已经醒了。这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胡开山不以为意地嚼着豆子:“刀心醒了也好,刀心睡了也好,说到底不还是一把刀?再厉害的刀,砍在人脖子上,一样要死人。”蚊道人尖声一笑:“老胡这话糙理不糙。贫道倒想会一会那把刀的主人,看看是刀厉害,还是贫道的蚊儿厉害。”燕横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们别忘了,那四个人身边,还有一支援军。领兵的是赫连长空,北疆的铁骑统帅。手下几千骑兵,还有火炮手。那可是正经的军伍人物,不是江湖草莽能比的。”岳斩山闻言,浓眉微皱:“赫连长空……当年北疆一战,单刀破阵,杀得敌国将领人头滚落城下。那等人物,确实棘手。”
鬼森慢慢开口:“赫连长空,交给我。本座与他有笔旧账要算。”他这句话说得极轻,但殿内的空气仿佛因这几个字更冷了几分。蚊道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角落里的阴七忽然细声道:“鬼先生与赫连长空有旧账,贫道倒是第一次听说。”鬼森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后,胡开山打了个呵欠:“说起来,龙天圣母说有什么底牌。到底什么底牌?她话也不说透,人就躲到后头去了。咱们总不能干在这坐到天亮吧?”蚊道人道:“她要真有底牌,方才就不会让手下那几个不成器的出来丢人现眼。你瞧瞧,堂堂龙天教,八大亲随高手都被外人吓得跪在地上起不来,这底牌还能好到哪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得角落里的楚雄猛地一颤。他伏在地上,五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却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半分。包不像伏在他身侧,牙关打颤,几乎要咬碎一口牙。可他们几个人仍然不敢起身,不敢反驳,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那股无形的威压依然沉沉笼罩着殿内,像一只大手按在他们头顶,不允许任何人直起身来。
岳斩山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黄泉老人好歹是天境巅峰,怎么就会死得那么窝囊?”宋拾遗应道:“杀他的是李权玄。那人用了引血术,燃烧自身精血换了一刀之力。黄泉老人厉害不假,但一个敢把命押上一刀的人,胜负从来不在修为高低。”岳斩山听了,沉默半晌:“引血术……那是《玄冥血书》上的禁术。这东西居然还有人会用。”鬼森淡淡道:“天下之大,总有人藏一两门不该存在的功夫。这并不稀奇。”
蚊道人转了转手中的短杖,道:“说起来,那李权玄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怎么也会这种禁术?莫非他背后也有人?”燕横波道:“李权玄是李铁衣的儿子。李铁衣当年也闯过不少禁地,弄到一两篇残卷传给儿子,不奇怪。”胡开山笑道:“嘿,爹是大人物,儿子也是狠角色。这一家子还真了不得。可要我说,真正了不得的是那个断了刀又修好的漼家小子,那把无回刀在他手里,比在他祖上手里还像样。咱们谁都别小看了他。”
鬼森半晌才说一句:“等那四个人上山,你们各自挑自己的对手便是。漼家的无回刀、萧家的自在剑,本座都没兴趣。本座只要赫连长空的命。”蚊道人笑起来:“鬼先生倒是挑了个硬茬。那贫道就替诸位料理了那个使火刀的纨绔吧,也算给贫道那些死去的孩儿们讨个公道。”岳斩山哼了一声:“那我来对付那个背着七杀剑的小子。据说此人剑法凌厉,是那四个人里最冷静的一个。我倒要看看,是他剑快,还是我的刀重。”宋拾遗微微一笑:“那我就接那个拄断剑的萧家人吧。自在剑……传说中陨铁,我也很想见识见识。”燕横波没有挑对手,只冷冷道:“剩下的人,你们看着办。只要别碍着我杀敌就行。”铁魁则始终不发一言,面具下那双灰白的眼睛如同一对死石,看不出任何情绪。
胡开山又嚼起了豆子,边嚼边说:“那咱们可说定了,到时候各打各的,谁也别拖谁后腿。”这时阴七细声道:“龙天圣母的底牌,或许不是人手。”众人看去,阴七干瘦的脸上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底牌,是那座山本身。摘星台下埋着的东西,你们闻到过那气味没有?”众人一时没有说话。殿内的烛火忽然又晃了晃,仿佛殿外起了风。过了半晌,鬼森才说:“闻到了。”他没有多作解释,仅这两个字已经让几人的脸色都微微沉了下来。
胡开山哈哈一笑:“管她埋的是什么,反正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她若想让咱们替她卖命,总得先把底牌亮出来再说。不然的话,咱们坐在这儿喝够了风,天一明,各走各路就是。”蚊道人细声道:“老胡这话在理。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命不是。”宋拾遗将茶盏轻轻搁回矮几:“时辰不早了。主人家既然不便现身,咱们也不必再等。”他说着,袖子轻轻一拂,人已经从高椅上站了起来。鬼森没有动,但那顶轿子的轿帘忽然无风自动。片刻后,那轿子无声转了一个方向,轿角离地半尺,无声地飘向殿门。
蚊道人见状,也站了起来,将短杖在掌中转了一个花:“那便散了。该来的总会来,该见的底牌也总会见。”他说着,身形忽然化作一团黑色的蚊群,嗡嗡声响了片刻,便已穿透窗缝,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之中。岳斩山没有说话,提起那把五尺半的长刀,一步一步走向殿门,每一步都踏得砖缝吱吱作响。燕横波将那杆乌铁长枪从椅旁拔起,枪尾重重顿地,随即纵身一跃,人影已消失在殿外的暗处。铁魁缓缓起身,沉重的铠甲发出一连串金属碰撞声,他提起那柄开山斧,不发一言地迈出殿门,消失于夜色中。胡开山拍了拍衣摆,嘿嘿笑道:“那我也走了,等山上动起手来,咱们再会。”说着,他那圆胖的身影竟快得如一阵风,转瞬便不见了踪迹。最后是阴七。他没有移动,依然站在那片阴影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像一段雾气慢慢淡去,连衣角都没留下半点声响。整座大殿,转瞬间便空了。
那股无形的威压,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
楚雄跪伏在地,感受到压在后背上的那层重山一寸一寸松开,先是呼吸变的顺畅起来,然后是肩膀慢慢复原,最后双腿终于重新有了知觉。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狠狠喘了几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来。他面前的地砖上,已经被他额头上的汗水滴出一小片水渍。聂枯月也瘫坐在地上,弯刀就在手边,他却连抓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魏无肠的腿在发颤,包不像则干脆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砖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动静。常无命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的膝盖几乎僵硬,扶着墙壁才堪堪稳住身形。殿角那几名高手更是狼狈,有的直接从地上爬不起来,有的互相搀扶着才站直。
楚雄站起来后,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真的嚣张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聂枯月苦笑道:“咽不下去又能怎样?你没看见吗?人家一个眼神,就压得咱们跪了半个时辰。咱们在龙天教也算有些名号,在他们眼里,连看门的狗都不如。”包不像愤愤道:“若不是圣母请他们来的,我方才真想跟他们拼了。”常无命冷冷道:“拼了?你拿什么拼?你那个‘斩佛剑’连人家的衣角都碰不到。”楚雄沉默了片刻,忽然一字一字道:“那就等着。等圣母的底牌亮了出来,让那帮人知道,龙天教不是他们想踩就踩的。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杆铁枪,握在手里,转身朝着后殿的方向走去。身后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扶着墙,脚步踉跄地跟了上去。殿内终于彻底空了,只剩下一地散落的果盘、点心,与那几盏幽幽烛火。
远处的山风卷过摘星台的檐角,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夜色深处缓缓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