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剑道与道

石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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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晨湖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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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台上的夜风散尽时,山下的天刚好亮了。

东边的山脊线上泛起一层浅金,云被染成薄薄的橘红。湖面浮着淡淡的白雾,像一层没睡醒的纱,几只水鸟踏破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了。营地就扎在这片无名湖畔,三千骑兵在山坡上围成一圈,帐篷之间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灰烬。只是这一夜,没有几个人真正睡好。

剑问心蹲在湖边,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凉得沁骨,一夜的困倦被激得散了大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发现李富贵的后颈上鼓着好几个又红又大的包,像被烙铁烫过似的,正呲牙咧嘴地拿湖水擦。萧自在脸上的红包也不少,一张白净的脸蛋上东一个西一个,远远看去像是长了一脸的麻子。他拿指尖小心碰了碰眼皮上那个包,“嘶”了一声:“那只蚊子精下手也太毒了,专叮脸。”

“可不是。”李富贵一边挠脖子一边嘟囔,“我活到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罪。三弟呢?他怎么没影了?”话音未落,湖那边传来“扑通”一声响,水花四溅。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漼浩玄已经脱了外袍和里衣,光着膀子跳进了湖里。晨水初凉,连岸边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寒意,他却像是浑不在意,直接将整个肩膀都没入水面,只留一个脑袋在水面上,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紧跟着又是“扑通”一声。

李权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湖边,也脱得只剩一条短裤,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他水性极好,沉下去好一会儿才从丈许外冒出头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脸上带着满足的神色,脱口喊道:“舒坦啊!这水可真凉!”他游到漼浩玄身边,拿手拍了拍水面:“漼兄,你说对吧?”漼浩玄睁开眼,冷冷看了他一眼,半晌,从嘴里蹦出一个字:“凉。”李权玄哈哈大笑:“能让你漼浩玄说出个好字来,那可真是不容易。”漼浩玄没有理他,闭上眼睛,任由身体浮在水面上,像一截漂在水中的沉木。李权玄瞧他这副模样也不恼,自顾自地在湖里游了几个来回,水花一层层荡开,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剑问心没有下水。他坐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把七杀剑横在膝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细细擦拭着剑身。七杀剑的刃面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凝固的湖水,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擦得很慢,每一寸都擦到了,从剑尖到剑格,一遍又一遍。剑身上那三道裂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瓷面上的冰裂纹,却不破坏它整体的美感。剑问心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抚过其中一道裂纹,指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像是剑身深处有什么东西也在回应着他。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擦剑,直到整个刃面都被擦得亮如明镜,映出他平静的眉眼。

日头渐高,雾也散尽了。远处树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片刻后,赫连长空从林子深处钻了出来。他那双常年握刀的手上提着三只又肥又大的灰毛兔子,耳朵上还挂着半片草叶。他把兔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毛:“运气不错,窝里一摸就是一窝。够吃一顿了。”李权玄从湖里爬上岸,赤脚踩在草地上,运起体内真气,双掌一合,掌心里涌出一股热浪。他对着那堆早已架好的柴禾轻轻一拂,“蓬”的一声,干柴便腾起一簇明黄色的火焰。火舌舔着木柴,越烧越旺。李富贵蹲在火堆边,一个劲地搓着手:“总算能吃上一口热的了。”

漼浩玄也从湖里上了岸,默不作声地用衣袍擦了擦身上的水,然后披上衣服,走到火堆边坐下。萧自在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口大铁锅,架在另一堆火上,添水,扔了几把干菌和肉干进去,又撒了把盐。锅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翻滚起来,冒出一股浓香。他拿大勺搅了搅,招呼了一声:“哪位兄弟帮个忙,把汤给坡上的弟兄们送过去。”几名士兵应声而来,提着桶,一个传一个,把热汤分成一份份,送去了山坡的营地里。那一夜被蚊子折腾得够呛的将士们,捧着热汤蹲在晨风里,一口热汤下肚,连眉眼都舒展开了。

这边,三只兔子已经被剥了皮,架在火上翻烤。火焰舔着兔肉,油脂一滴滴落在火炭上,滋啦滋啦地响,焦香混着肉香飘散开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李富贵没等兔子全熟,就扯了一条兔腿下来,一口咬下去,烫得他“嘶”一声抽气,手忙脚乱地塞也不是,吐也不是,一张脸涨得通红,嘴里含糊地喊着:“烫烫烫——”坐在他旁边的萧自在伸手接了一把:“你慢点,才刚出锅,烫得紧。”可李富贵已经咬了一口,肉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满嘴油光。他把那口肉囫囵吞下去,呼呼喘了几口气,又冲着那条兔腿吹了吹,这才小心翼翼地咬下第二口。那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模样,把旁边几人都逗乐了。

李权玄笑得直拍大腿:“李少主,你这吃相,可不像个少主模样!”李富贵一边嚼着肉一边含混答道:“少主又不能当饭吃。”漼浩玄不声不响地撕了一条兔肉,慢条斯理地嚼着,火光映在他刚洗过的脸上,将那张素来冷硬的面孔镀上一层暖色。剑问心擦完剑,把七杀剑收进鞘中,也坐到火堆边,接过萧自在递来的一碗汤,喝了一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之间的那丝紧绷,比昨夜松了许多。

赫连长空接过一条烤得金黄的兔后腿,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道:“不错。这手艺,若哪天不打仗了,开个野味铺子也能养活一家子。”李富贵满嘴油光地伸出大拇指:“赫连将军这猎手本事,那也是没话说,逮的兔子又肥又嫩。”赫连长空笑了笑,没接话,只把兔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肉筋都没放过。湖面映着蓝天,水波粼粼,远处的山坡上传来士兵们喝汤、说笑的声音。晨风微凉,却带着烟火气和热汤的暖意。这一瞬间,仿佛昨夜没有过鬼魅般的轿子,没有过漫天的蚊子,也没有过摘星台上那八个冰凉的身影。只是几个吃饱了饭的人,坐在湖边晒着太阳。

李富贵啃完一整条兔腿,又在撕第二条。萧自在忍不住提醒他:“二哥,你慢点吃,还多着呢,没人跟你抢。”李富贵一边吸溜着油汪汪的手指头,一边嘿嘿笑道:“我这不是昨晚被蚊子叮了一宿,肚子里空得慌嘛。你们谁还有辣椒面?撒点上去更香。”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顺着湖面传出很远,惊起几只白鸟,扑棱棱飞进明亮的晨光里。

火堆上的兔肉慢慢见了骨,汤锅也见了底。吃饱喝足的众人坐在湖边,任由阳光洒在身上。赫连长空把最后一块兔骨头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目光望向山上的方向,语气平静:“吃饱了,就该动身了。”这一句话落下,笑声渐渐止了。众人脸上那层暖洋洋的松快之意,一点点收敛起来。剑问心握了握膝上那把七杀剑的剑柄,转过头,望向远处那座耸立在晨光中的屋檐。山道蜿蜒向上,尽头处,摘星台的影子正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乌鸦从林间“呀”地叫了一声,拍着翅膀掠过湖面,向山上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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