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后没几日,乌拉那拉府那边便递了消息出来。
传话的是宜修留在娘家的一个洒扫丫头,名唤青杏,借着送新茶的名义进了正院。
她生得不起眼,话也不多,只趁剪秋接茶的工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便垂手退了下去。
剪秋转到内室,附在宜修耳边道:“侧福晋的额娘这些日子四处寻摸助孕的方子,前儿还让人请了京里有名的妇科圣手,悄悄问了一回。”
宜修正在窗下逗弄一盆新开的绿菊,闻言轻笑了一声:“她倒是心急。”
她放下剪子,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略一思索,写下一张方子。字体端秀,几味药材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可宜修知道,这张方子不一般。
上一世,华妃便是用这张方子害了沈眉庄。
药性极猛,专能催熟妇人气血,服药后月信推迟,兼有恶心嗜酸之症,看着便像是有了身孕。
可这不过是障眼法,胎儿根本不存在,月份一到,便是空欢喜一场。
若再配上柔则这些年为了保持身段一直偷偷用的息肌丸,两相冲撞,身子只会虚上加虚。
“把这方子透给青杏。”宜修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让她找个由头,送到那拉氏常请的那位大夫手里。做得干净些。”
剪秋双手接过,应声道:“奴婢明白。”
“还有,”宜修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小厨房的方向,“侧福晋前些日子送来的补品,都分下去了?”
“分了。”剪秋道,“奴婢照着您的话,说福晋近来睡得安稳,用不上这些,赏给底下几个身子弱的小丫头了。如今个个面色红润,倒像是真补着了。”
宜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补品确实不差,柔则给她送的,是那拉氏用心挑过的,样样上乘,本意是好的。她承情,只是不入口罢了。
正说着,宫里的赏赐便到了。
原来康熙听闻四福晋要办赏菊宴,为十三阿哥相看福晋,龙心大悦,当即命人赏下一对玉如意,又添了四盆极名贵的“瑶台玉凤”菊花,另有一串碧玉手串,言明是给宜修养胎安神用的。
德妃也被康熙夸赞了一通,也跟着加了一拨赏,料子、头面、补品,流水似的抬进王府。
柔则站在听雨轩门口,远远看着正院那边人来人往、赏赐不断,手里的帕子绞得咯吱作响,到底没忍住,问崔槿汐:“福晋可真会讨巧。不过是办个宴,竟连万岁爷和娘娘都惊动了。”
崔槿汐低着头,没有接话。
柔则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屋,坐到妆台前,取出那拉氏托人送来的药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方子是那位“妇科圣手”新开出来的,说是极灵验,只要按时服用,不日便能有孕。
她咬了咬牙,叫来心腹丫鬟:“去抓药。”
赏菊宴这日,天色极好。
王府后院那片菊园被拾掇得焕然一新,各色菊花争奇斗艳,错落有致地摆满了回廊。
宜修特意命人把席面设在菊花最盛处,四面通风,既敞亮,又不失雅致。
年家的帖子早送了出去,年世兰果然来了。
她没坐马车,依旧是一袭红衣,打马而来,到了府门口才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小厮,自己大步往里走。
胤祥也来了,比年世兰晚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他是骑马来的,到了门口,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薄红,衣袍下摆有些乱,像是路上赶得急了些。
宜修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她没急着问,只让剪秋引众人入席。
等年世兰和胤祥都落了座,宜修才端起茶盏,轻声问:“十三弟这是怎么了?脸这样红,可是路上赶得急?年三小姐也是,怎么来得这样迟?你二人该不会在路上遇着了吧?”
她本是打趣,谁知话一出口,胤祥的脸色更红了,握着茶盏的手都有些僵。
年世兰倒还算镇定,只扬了扬下巴,道:“四福晋可说准了。半道上瞧见个骑马的人,一时兴起,比了比脚程。”
宜修挑眉:“哦?谁赢了?”
年世兰看了胤祥一眼,嘴角翘起:“我让了他半程,还赢得轻松。”
胤祥猛地抬头:“谁让你让了?明明是你那马——”
“我的马怎么?”年世兰瞪他。
胤祥张了张嘴,被她那双眼睛一瞪,耳根烧得更厉害,到底没说出什么,只闷闷地灌了口茶。
宜修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二人分明在来路上有过一场,不是寻常赛马那么简单。胤祥这副反应,倒像是头一回和姑娘家挨得那样近,整个人都乱了章法。
好。这样才好。
宜修放下茶盏,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席间众人赏花、行酒令,倒也热闹。
柔则今日难得安分,只在一旁陪着笑,没再出什么风头。
宜修也不多理会,由她去。
等到众人散得差不多,宜修才状似无意地对胤祥道:“十三弟,年三小姐一个人回去不大安全。你若有空,替嫂嫂送一程可好?”
胤祥愣了一下,还没答话,年世兰已经站起来,摆摆手:“用不着,我骑马快得很。”
宜修笑而不语,只看向胤祥。
胤祥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站了起来:“我送送吧。正好,顺路。”
年世兰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只哼了一声:“那便跟着吧,可别跟丢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
宜修站在廊下,目送那袭红衣与那匹青骢马消失在长街尽头,唇边的笑意慢慢柔和下来。
“剪秋。”她轻声道,“叫人去一趟乌拉那拉府,跟青杏说,那方子……可以动了。”
剪秋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