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接过手机,翻开盖,贴在耳边。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他此刻敞着睡袍、怀里趴着一个女人的姿态形成了某种荒唐而从容的反差。
“王总,有进展了?”
电话那头,王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祁省长,事情办妥了。我和另外三位老板在帝京苑b区买了四套独栋别墅,一人一套。两个北京本地的打算把家人都接进去住,我跟刘总的让父母搬过去。保姆和佣人都安排好了,都是最信得过的老家人,嘴严,手脚也干净。您上次交代的那个——每周定时外出采购,日常生活氛围做扎实——都已经开始运行了。”
祁同伟的手指在高小琴光滑的肩头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依旧平淡:“很好。你们几个,给我盯紧3号别墅。这件事不要让你们的家人知道,越少人知道越好。保姆和佣人,要用那种绝对信任的人——不是普通信任,是那种能为你冒险、能为你在关键时候扛事的人。”
王总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掂量这句“扛事”的分量。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祁省长,我冒昧问一句——您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呀?”
祁同伟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目光落在床头灯的光晕里,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不紧不慢地钉进木板里。
“多了不要问。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这件事,办好了,皆大欢喜。办不好,会有一场风波。这场风波有多大,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如果办砸了,你们几个人,都会被卷进去。”
王总的声音微微一紧,但很快稳住了。
他跟祁同伟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刚才那句“冒昧”已经是他最大胆的试探了。
“明白。祁省长,您放心。我会如实转告另外三位老板,人选一定是最靠谱的。只是——3号别墅那边,有个情况我得跟您说一下。”
“说。”
“三号别墅,我们打听了,是国家部委一个司的副处长名下的——不是直接挂他本人名字,是挂在他一个远方亲戚名下。但圈子里都知道,那房子实际上就是他的。”
祁同伟嘴角微微一牵,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猎人听到猎物终于踩进陷阱时特有的笃定。
“我让你们盯的,就是他。”
王总的声音骤然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祁省长,您是打算……”
“你觉得,一个副处长,凭什么有一套帝京苑b区的独栋别墅?还不敢挂自己的名字。”
祁同伟的语气仍然平淡,像是在做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算术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四秒。
王总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点醒之后的后怕与笃定:“明白了。祁省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错,不错。”
祁同伟的语气松了几分,带上一丝赞赏的温度,但很快又压下来,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我就知道王总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您放心,三个月之内,我们保证,随时可以打开三号别墅那扇门。”
“记牢一点——这件事要做得滴水不漏,该用人的时候用人,该用钱的时候用钱,但绝不能露出痕迹。偷看密码也好,偷配一把钥匙也好,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我只要结果。”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从刚才的冷硬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像是在谈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另外,我也知道你和几位老板在京州花了不少钱。京州是达康书记的地盘,赵公子又一直在这里虎视眈眈——京州的项目我不方便帮你们直接争取。但林城和吕州那边,我还是能帮你们运作几个项目的。保证不会让你们白忙活一场。那几套房子,不会白买。”
“祁省长您这话就见外了。”
王总的声音里带着被大佬罩着时特有的踏实与感激,随即收线。
祁同伟合上翻盖手机,把它搁在床头柜上。
高小琴一直安静地趴在他胸口,既没有插嘴也没有离开。
多年的默契让她能在半梦半醒之间本能地判断出哪些电话需要她回避、哪些不需要——今天这个,显然不需要。
他低头看她,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梳,然后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窗外湖面上传来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刚进办公室不到四十分钟,茶还没喝上几口,门就被敲响了。
秘书小周推门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句:“祁省长,京州市局的赵东来局长来了,说是有工作要向您汇报。”
祁同伟正低头翻看枪支收缴专项行动的最新周报,闻言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嘴角微微往上一牵,把周报合上搁在一边,语气随意而笃定:“来得正好。叫他进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
赵东来这个人,他太熟悉了——上一世两人在汉东公安系统里一个主抓全省公安一个坐镇省会市局,原本是顺理成章的上下级关系,但中间隔着李达康和高育良这对政敌,硬生生把他们掰成了棋盘上遥遥相望的两枚棋子。
到二零一五年汉东反腐风暴刮起来的时候,赵东来已经彻底倒向了沙瑞金和侯亮平,成了李达康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而他自己则被这把刀一刀一刀剜得遍体鳞伤。
但那是上一世的事。
这一世,宗克航案刚办完,岩京连环案告破不过一个月,沙瑞金还没来,侯亮平还在北京,赵家的船还没沉——一切都还来得及重新布局。
赵东来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擦得锃亮,步伐利落,站到办公桌前标标准准地敬了个礼:“祁省长,京州市局赵东来向您报到。”
“坐,东来。不用这么拘束。”
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赵东来的表情。
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恭敬,但眉宇间透着几分拘谨与纠结,分明是身不由己,连此行的分寸都拿捏不准。
赵东来在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材料,开始逐项汇报京州市局近期的工作——枪支收缴的阶段性数据、扫黑除恶的排查台账、基层派出所的警力配置调整。
汇报得中规中矩,数据翔实,条理清晰,一听就是提前做了功课的。
但祁同伟注意到,赵东来汇报的时候,目光始终在他脸上和桌面上的文件之间来回游移,很少直视他的眼睛。
这份别扭,祁同伟不用猜也知道从哪来的。
赵东来不是自己的人。
他是京州市委市政府管的干部,经费是京州发的,帽子是李达康给的。
李达康是高育良的死对头,而自己又是高育良的大弟子、汉大帮名副其实的少帮主。
按阵营论,赵东来应该躲着他走才对。
但赵东来今天主动登门了——这说明有人在背后给他指了路,而这条路恰好通向自己这间办公室。
赵东来父亲有位老战友,转业后深耕多年,如今已是公安部副部长。
对方虽不分管刑侦,但在部内人脉深厚,说话极有分量。
岩京案之后,那位副部长肯定跟赵东来通过气——祁同伟在部里是什么分量,秦局长和三位老专家是什么关系,孟部长对他是什么印象,这些消息在部里一定早已传开。
于是那位副部长给赵东来递了一句话:和省厅搞好关系,对你将来没坏处。
可赵东来的处境也确实尴尬——经费和编制都捏在李达康手里,他不可能背着李达康偷偷投靠汉大帮。
所以今天这场“工作汇报”,本质上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先来混个脸熟,探探口风,看看这位副省长兼公安厅长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祁同伟听了大约一刻钟汇报,心里已经把赵东来的处境摸得八九不离十。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打断了赵东来的汇报。
赵东来立刻停住话头,抬起头来看他。
“东来啊,”祁同伟把茶杯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从容,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下属谈心,“我懂你的心思。多向组织靠拢嘛——组织靠得越近,路才走得越宽。你今天是来谈工作的,但工作之外的那些顾虑,我也看得出来。没关系,在我这间办公室里,什么顾虑都可以说。”
赵东来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迅速抬起头来,迎上祁同伟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闪过好几种东西——惊讶、犹豫、还有一丝被看穿了之后的不安。他张了张嘴,斟酌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汇报时低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放出来的:“祁省长,您既然把话说得这么透,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按理说,您是省厅一把手,我是市局的人,向您汇报工作天经地义。但您也知道——我是京州市委市政府管的干部,编制、经费、人事,每一样都归口在市里。达康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京州的工作我担着,必须做好,不能给达康书记丢脸。”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解释自己的立场,实际上是在传递一个信号:我不是不想靠拢,但我的人事命脉捏在李达康手里,我不敢也不能公开站队。
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但我也有我的难处。
祁同伟听完,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让沉默在办公室里停了片刻,然后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聊家常:“东来,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你踏踏实实做事的人,认准了李达康同志,说明李达康同志也确实看重你。你这几年的工作成绩我都看在眼里,京州的社会治安在全省排名靠前,这里面有你的一份功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从夸赞切换成了一种更微妙的调子——不是敲打,是交底:“不过有一点你可能想多了。我是高育良书记的学生,这不假。育良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敬他重他。但这不等于我和达康书记之间就有什么深仇大恨。达康书记是省委常委,管着京州的地盘,京州又是省会,全省经济的发动机,他要把经济搞上去,担子不比我轻。我是副省长、省厅厅长,管的是全省的公安工作。他管地方经济,我管全省治安——双方大多数时候是各走各的路,各有各的忙。谈不上‘针尖对麦芒’,也不必把关系想得太复杂。”
赵东来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祁同伟,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祁同伟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和李达康的阵营对立,又点明了公安系统和地方政府各管一摊、互不干涉的客观事实;
既没有让他背弃李达康,又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向省厅靠拢的理由。
这个人的分寸感拿捏得太精准了——每一句话都让你觉得自己在被他接纳,但同时又让你明白,这份接纳是有条件的。
“祁省长,我明白了。”
赵东来站起来,标标准准地敬了个礼,这一次动作比进门时更利落,眼神也更坚定,少了那份拘谨,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省厅的部署,京州市局一定不折不扣落实。枪支收缴和扫黑除恶的后续工作,我会亲自盯。”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祁同伟站起来,伸出手和赵东来握了一下。那只手握得很有力,短暂的停留里带着一种彼此都懂的信号——今天这扇门算是推开了,往后的路怎么走,看你表现。
赵东来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走到门口的时候,祁同伟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顺口一提,却让赵东来的脚步顿了一下:“东来,省厅和省政府的门,随时开着。工作需要的话,多来坐坐。”
赵东来转过身,微微欠身,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沉稳而有力的声响,渐渐远了。
那脚步声比来的时候稳了——不是装出来的稳,是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之后,骨子里透出来的踏实,连日来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了地。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那支钢笔,目光落在窗外省府大院里那几棵老法桐上。
六月的阳光打在叶片上,泛着一层油亮的绿光。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赵东来这边出人意料的有了一点进展,剩下的就是公安部,接下来要给秦局长、沈副部长和孟部长送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