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京案告破之后,祁同伟心里那根绷了整整十七年的弦松了一半,但也仅仅是松了一半。
另一半还绷着——绷在山水集团的旧账上,绷在帝京苑别墅的布局上,绷在三年后即将空降汉东的沙瑞金和侯亮平身上。
他比谁都清楚,单靠汉东一省的政绩,只能守成,不足以进取。
要想在二零一五年那场风暴里站得稳,就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把根基打到汉东之外去,打到中枢去。
部里的人脉,秦局长是一块敲门砖,但敲门砖只能敲一次。
岩京案这块敲门砖已经用掉了——效果很好,三老联名背书,部里集体一等功,孟部长那里也刷了一波好感。
但人情这种东西,不用会贬值,用多了也会贬值。
最好的方式不是消耗人情,而是不断地往这个人情账户里存新的筹码。
而孟部长那边年底换届,孟部长就要提中政委书记兼恭安布/。
一个副G级的中政委书记,手里攥着全国恭安系统的人事权、督办权和政策制定权,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副省级干部未来十年的仕途走向。
这样的人,光靠一份岩京案的结案报告是不够的——结案报告是给他看的,不是他亲自经手的。
要想让孟部长记你的好,就得让他亲自经手你送的案。
什么样的案子能让孟部长亲自经手?
宗克航案是部里挂牌督办的跨省持枪大案,岩京案是部里专家会诊的积案标杆。
这两件案子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公安部直接介入、全程督办的。
秦局长能协调的是刑侦口的技术支援和跨省协查,但再往上走,涉及到布级层面的全面介入,就不是秦局长一个人说了算的了——那是孟部长的权限。
所以逻辑很清晰:要巩固和秦局长的关系,就给他送案子;
要巩固和孟部长的关系,就给他送一个秦局长一个人吃不下的案子。
这个案子必须足够大,大到需要公安部禁毒局和刑侦局联合督办;
又必须足够远,远到不会烧到汉东、不会影响他现有的政绩盘面。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上一世二零一二年之后全国公安系统破获的重大案件,然后他想到了塔寨村——粤东省那个被国家禁嗨委两次挂牌整治的嗨品堡垒村。
他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文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
窗外六月的阳光正烈,省府大院里的老法桐在热浪中一动不动。
他敲了整整一个上午——三份文件,每一份都精准地踩在了公安部和禁嗨局当前最关心的要点上。
敲完之后他没有急着联系秦局长,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整个流程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从粤东省厅到公安部禁嗨局,从秘密侦查到雷霆收网,每一个环节的衔接、每一个时间节点的把控,他都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那个中枢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秦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老熟人之间特有的随意,隐约还有翻阅文件的沙沙声:“哎呦,我的祁大省长,我刚从会议室出来,一堆文件等着签。岩京案的后续材料不是已经报上来了吗?还有什么事?不会是又出案子了吧?”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平时和秦局长通电话时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而是带上了一丝刻意模仿的、不紧不慢的腔调:“我说川儿啊——”
电话那头翻文件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秦局长显然被这声“川儿”噎了一下。
他认识祁同伟这么多年,从汉荆涪案到岩京案,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什么时候用这种腔调喊过他“川儿”?
这语气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有点发毛——这是他师父乌老专属的调门,每次被乌老这么叫的时候,接下来准没什么好事。
“你少来这套,”秦局长的语气从公事公办的沉稳一下子切换成了老熟人之间的警觉,“你跟乌老师学点好的行不行?每回他老人家这么喊我,不是让我通宵看卷宗就是让我加班做比对,你这口气跟他一模一样——说吧,又有什么事?”
“行了行了,你看你还急上了,我找你难道就不是好事吗?”
“得了吧,你这个‘好事’我可不敢随便接。
上次你说有好事,结果给我整了个二十七年的连环灭门案,把我和我师父、两个师叔全拉去给你当了两个月的壮丁。
这回你又想给我整什么?
先说好,要是比岩京案还大的,你得给我报销来回机票。”
“行了,说正事。”
祁同伟收了笑意,坐直了身体,左手把话筒往耳边压了压,声音沉下来,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你要功劳不要?”
秦局长在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不是犹豫,是一个老刑侦在听到“功劳”两个字时本能的警觉——他知道祁同伟不是那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上次在汉东,祁同伟也是这么不紧不慢地问他“要不要功劳”,结果送来的是宗克航跨省持枪连环案,让他回部里写材料写了好几个通宵,顺便捞了个一等功。
这次又是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措辞,分量只会更重。
“上次岩京案就捞了个一等功,你这是,又想再送一个?”
“跟岩京案哪能比呢。这次和嗨品有关。这不一有信,就想到老哥哥你了。”
祁同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不高,但“嗨品”两个字一出口,电话那头的气氛骤然变了。
不是闲聊,不是打趣,而是一种更凝重的、属于职业本能的专注。
秦局长在公安刑侦口摸爬滚打几十年,从基层刑警干到部里副局长,什么案子都见过,但毒品案从来是所有刑事案件里最复杂、最凶险、也最容易牵出跨境犯罪网络的那一类。
“嗨品?哪儿啊?”
“粤东。塔寨。”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不是信号不好,是秦局长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后沉默了好几秒。
那种沉默不是茫然,不是困惑,而是一个对全国嗨品犯罪形势了如指掌的老刑侦在听到某个特定关键词时,脑子里所有零散的信息碎片在一瞬间拼成了完整的画面。
塔寨——这个名字在部里禁嗨局的内部通报里出现过不止一次,早在九九年和二〇一一年就两次被国家禁嗨委挂牌整治,去年起又陆续收到多份举报,说那里是整个粤东乃至更大范围嗨品制贩链条的核心窝点。
部里早就把塔寨列入了重点关注名单,粤东省厅也已经暗中派了便衣进村化妆侦查,只是一直没有正式立案,没有挂牌督办,没有到收网的时候。
这个案子目前还处于部里攥着弦、省厅先捂着暗查的阶段,连正式的行文都没有下发。
可祁同伟——一个汉东的副省长,隔着几千公里,怎么忽然提到了塔寨?
秦局长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不是质问,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猛然击中了某个关键点之后本能地压低声音确认一遍的郑重。
“你说哪儿?”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和祁同伟打趣的“川儿”,而是一个即将接手重大案件的老刑侦——所有的闲适和玩笑在一瞬间被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猎物进入准星之后的专注与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