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识曲中意——,断弦等你系——
哎呦小情郎你莫愁,
此生只为你挽红袖
三巡酒过月上枝头
我心悠悠………”
手机响的时候,祁同伟刚从被子里直起身来。
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打在凌乱的床单上,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壁上。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脊背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绷紧,肩胛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高小琴没有松手。
她跟着他坐起来,下肢还缠着他的腰,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窝进他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耳根。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不满的嘤咛,像是在说——都第二次了,你能不能专心点?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备注,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几分。
他一只手勾住高小琴的腰让她稳住,另一只手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备注上只有四个字———公安部 孟。
高小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上次祁同伟在公安部领汉荆涪案一等功的时候,她也在新闻上看见过那位孟部长——公安部大礼堂里亲手把勋章挂在祁同伟脖子上的那位。
她原以为那次合影握手、留个联系方式只是场面上的规矩,没想到这位公安部长,会在深夜直接打祁同伟的私人手机。
“别出声。”
祁同伟低声交代了一句,拇指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声音在接通的瞬间便切换到了恭敬而不谄媚的模式,仿佛刚才床上那些翻云覆雨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孟部长,您好。”
“臭小子,没睡呢吧。”
孟部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平时在主席台上那种威严庄重的调子,而是一种更松弛的、长辈对晚辈说话时才有的随意。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翻文件的纸张声,看样子这位老部长还在办公室。
“没有没有,孟部长。”
祁同伟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一下,显然也被这一声“臭小子”逗到了。
他跟这位老部长打了快半年的交道,从宗克航案到岩京案,从表彰大会上的握手到秦川私下传来的那句“以后直接给我打电话也行”,他知道,“臭小子”这三个字从孟部长嘴里出来,不是批评,是亲近。
“你的情报我看了。嗯,不错,很细。保护伞名单、宗族骨干、地形图——秦川那小子在我办公室里对着屏幕愣了好几分钟,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干了三十年刑侦没见过这么全的线报。”
孟部长顿了顿,像是在翻到其中某页多看了一眼,“三份文件,把塔寨村的老底全翻出来了。不容易。我们接下来就按照你给出的情报,逐一核对调查。”
“孟部长过奖了。全国禁嗨战线都是一盘棋,汉东虽然离得远,但情报不分地域。我也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祁同伟说。
孟部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但意味深长。
“下次再有这种大事直接联系我老头子。你都没看见你那情报给小秦吓的——进门的时候脸都白了,把沈副部长也吓得不轻。这几年我头一次见到他那副模样。”
祁同伟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
他靠在床头,高小琴还窝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一只蜷在暖炉边的猫,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的六块腹肌上轻轻画着圈。
他知道孟部长这话不是客套,是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不是那种需要层层请示、按程序走公文的正规外援,而是可以直接打私人电话、说“下次直接找我”的自己人。
这份信任的分量,比多少枚一等功勋章都重。
“孟部长,”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缓了几分,不再是那种端着的恭敬,而是更接近于和长辈谈心的坦诚,“既然您这么说了,有件事我想跟您提一嘴。塔寨的保护伞名单里,有个人——马云波。东山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主抓禁嗨的。他的情况,跟名单里其他人不太一样。”
“你说说看。”
“马云波这个人,我了解过。”
祁同伟斟酌着措辞,语速不快,像是在推敲每一个字的去向,“他不是那种收黑钱、主动作恶的保护伞。他当年是Yd省公安厅禁嗨局副局长李维民的徒弟,缉毒英雄,一身荣誉,能力极强。后来他妻子于慧在办大案的时候替他挡了霰弹枪,后背一百五十二颗弹丸,取出一百四十三颗,剩下九颗嵌在脏器里取不出来。长期剧痛,止痛药没用,只能靠嗨品镇痛。林耀东发现这个把柄以后,用他妻子的嗨瘾控制了他。他一边恨嗨贩恨得咬牙切齿,一边为了救妻子的命,不得不通风报信、压案子、保tZ。”
电话那头安静了。
祁同伟能听见孟部长沉稳的呼吸声,以及翻动文件页缓缓停下来的声响。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的分量——他是在为塔寨核心内鬼求情。但他必须说。
不是因为认识马云波,更不是因为收了谁的好处,而是因为一个人在被胁迫和良知之间反复撕扯的那种痛苦,他太懂了。
上一世,他被赵立春用仕途绑架,被梁家用人情绑架,每一步都走在身不由己的钢丝上。
他知道什么叫“明知是错,却不得不做”。
马云波比他更惨——他是被妻子的命绑上去的。
他不是没有良知,是良知在妻子每一次疼痛发作的呻吟里被一寸一寸地撕碎了。
“孟部长,”他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替这个人求个情。不是要替他脱罪——他有罪,该查必须查,该抓必须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如果查清了他的苦衷,能不能在量刑上酌情考虑?他从头到尾不是主动要作恶的人,是被逼上梁山的。如果他彻底毁了——他妻子那副残废的身子,没有人能照顾她。一个家就彻底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孟部长开口了,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威严的决断,而是更沉、更缓,带着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深沉与理解。
“同伟,你说这话,我倒是不意外。我这几十年来从地方干到中央,中间做过县委书记、市委书记,后来又做了省委书记,就是没有做过警察。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接触的干部比谁都多——基层的,省里的,部里的。人有千百种,但凡是个人,就有软肋。警察也是人。马云波这个人的情况,我会让专案组在核查的时候单独做一个附卷,把他的苦衷和罪行分开来论。功过不混在一起算,法律必须公正,但量刑可以酌情。这是他应得的。”
“谢谢孟部长。”
祁同伟说。这五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行了,不早了。”
孟部长的声音里浮上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也是。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找我老头子——别老让小秦在中间传话,他那心脏经不起你这么吓。”
挂断电话,祁同伟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床头,伸手把高小琴往怀里搂了搂,手掌在她光裸的后背上轻轻摩挲着,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刚才那通电话来得太急,她虽然全程安静地窝在他怀里没出声,但他能感觉到她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一直绷着,指尖在他后颈上无意识地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高小琴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潮红,嘴唇微微嘟着,眼睛不是瞪,而是一种半嗔半怨的斜睨。
她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态度很明确——她不高兴。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不高兴,是那种“我理解你工作忙但你也不能这样”的不高兴,像一个被连续打断了两次却始终没有发脾气的人,在一切归于平静之后终于可以把那份委屈从眼角和嘴角慢慢渗出来。
“怎么,不高兴了?”
“没有。”
她说“没有”的时候没看他,低头把滑到手臂上的真丝肩带往上拉了拉,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掉所有没说完的话。
祁同伟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枕头上,低头看着她。
床头灯的光晕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比刚才打电话时低了整整一个调门,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再来一次?”
高小琴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没有刚才那种半嗔半怨的娇气了,反而多了几分认真的、端着的冷淡,但嘴角那一点点没有压下去的弧度出卖了她——她其实没有真的生气。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裸露的肩膀,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从枕头那边闷闷地传过来。
“没兴趣。”
“由不得你。”
他的手先一步探进被子里,指尖触到她腰侧的肌肤,轻轻一划。
高小琴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差点叫出声来。
她咬着嘴唇回头瞪他,眼里有水光,有嗔怪,还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期待。他低头吻住了她,把那声没来得及出口的抗议堵了回去。
她的手在他肩头推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像是欲拒还迎,然后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他的肩膀。
他伸手抓住被角,猛地往上一拉。
被子扬起来,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里鼓成一个柔软的弧,然后缓缓落下,把两个人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
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是一声被闷住的喘息,再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
祁同伟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漏进了几道灰白色的晨光。
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伸手把薄被往高小琴那边掖了掖,然后转身往洗手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形轮廓——高小琴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和半张埋在枕头里的脸。
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几缕碎发粘在额角,脸上还浮着两团没褪干净的潮红,嘴唇微微肿着,像一朵被雨水打了一夜的海棠花。
她浑身上下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色痕迹,从锁骨一路蔓延到被沿遮住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牵,然后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抬头照镜子的时候愣了一下——脸颊上、下巴上、甚至耳根后面全是口红印。
他扯了一张纸巾沾了水,一边擦一边扭头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调侃:“媳妇儿,下次能不能别老是造我一脸红?”
卧室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然后是高小琴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没好气的声音。
她还陷在那堆凌乱的被褥里,潮红的脸色还没完全褪干净,额角的碎发被汗粘在脸颊上,浑身软得像一团被揉过的丝绸。
胳膊上、锁骨下、腰间——到处是深深浅浅的红色痕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一场温柔而激烈的战役里被捞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谁,昨天晚上那么大精神。一次不够又来一次,电话打完了还要补一回——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她顿了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声音从枕头那边闷闷地传过来,“再说了,叫什么媳妇儿,你娶我了吗?”
洗手间里安静了片刻,水声哗哗地响着。
然后祁同伟的声音从水汽里传出来,带着几分被掐中要害的无奈,尾音拖得比平时长,像是在用这种拖腔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哎呀——这话说的。咱们俩之间,差那张纸吗?我的心意你还不清楚?等再过几年,该办的都办了,该料理的都料理干净了,到时候你想领几张领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