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嘴。”
高小琴轻声说,把脸埋进枕头里。
祁同伟裹着浴巾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头发还没擦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上。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捏了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拇指在她脚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喂,又起不来了?”
高小琴把脚从他手里抽回去,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对着他,没说话。
一只脚踝伸在被子外面,脚背上有两道浅浅的红痕。
回到办公室,小周已经把所有需要处理的事务整理得井井有条。
祁同伟翻开省厅人事处的年度考核汇总,一边在关键条目上做标注,一边让小周接通几个早就拟好的人事调动电话。
第一通电话打给省委组织部——他将省厅人事处处长的位子换上了自己从林城基层一路留意培养的老部下,原处长平调至司法厅任职。
第二通电话打给省政府办公厅——省厅办公室主任的职位由他在岩台时期带出来的刑侦骨干接任。
第三通批的是一份文件,关于省厅办公室副主任的岗位调整。
现任副主任是个在省厅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机关,到一五年刚好到龄退二线。
他翻看着这个老人的履历表,想起上一世这人的确也是安安稳稳地退了休,没站过队,没惹过事,也没坏过自己的事。
那就让他再待两年,把位置留给该留的人。
这个位置,是留给程度的。
这个人是赵瑞龙安插在公安系统里的暗桩,上一世替他办过不少脏事,但也确实忠心耿耿。
等程度按原来的剧本去抓了郑西坡、得罪了李达康,自己再出手把他从派出所调到省厅——到那时候,程度四面楚歌,只能认他祁同伟一个主子。
上一世程度什么屁事都跟赵瑞龙瞎说,连他和高小琴晚上玩的什么姿势都能传到赵瑞龙耳朵里。
这一世,他要让这条狗只认一个门。
不过不急,还不是时候。
他收回思绪,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批阅
京州那边他不着急。
赵东来刚来探过口风,态度是有了,但还没有完全靠拢。
李达康捏着京州市局的经费和编制,赵东来不可能一夜之间倒过来。
等收服了这个人,京州市局的班子他再慢慢动。
他把目光投向汉东省地图上的另外两座城市——林城和吕州。
林城市局的一位副局长和吕州市局的一位副局长,都是他早年带过的老部下,业务过硬,忠诚度也靠得住。
他翻开省厅编制表,在两行名字旁边分别批注:拟调省厅。
空出来的两个副局职位,让两地市局从内部推荐人选,推荐上来的名单他已经看过——都是几年前他在省厅任职时关注过的人,能力过硬,立场可靠,只差一个机会。
安排好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端起小周刚换的热茶喝了一口。
茶叶还没完全舒展开,在杯底打着旋。
窗外省府大院里的老法桐枝叶葱茏,六月的阳光穿过树冠洒在窗台上,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堂而安静。
晚上,高育良家的餐厅里灯光柔和。
吴惠芬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盘清蒸鲈鱼,嘴里念叨着“同伟瘦了,得多吃点”。
高育良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动的白酒。祁同伟坐在他右手边,把带来的两瓶汉东老酒搁在茶几上。
菜上齐了,吴惠芬解了围裙坐下来,给祁同伟夹了一筷子鱼,然后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喝了半杯,她放下杯子,用一种师母特有的、既关心又带着审视的语气开口了。
她的语气不算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针尖,扎得不疼,但让你没法躲。
“同伟,最近是不是经常夜不归宿?梁璐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你大半个月没回家属院了。”
祁同伟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没有没有,都是工作。也就这几天比较忙——枪支收缴的专项刚铺开,加上积案清零的台账要逐项复核,好几个晚上都在办公室里凑合着眯了一会儿。您放心,我有分寸。”
吴惠芬看着他的脸,没再追问,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语气缓和了几分:“工作再多也得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就拼命。你高老师当年在吕州当书记的时候也是天天熬夜,熬出了一身毛病。”
高育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祁同伟脸上,没有接妻子的家常话,而是换了个更郑重的话题。
他的语气不高,但分量比吴惠芬刚才那番敲打更重——师母是关心你的身体,师父是提醒你的分寸。
“你还记得上次在陈老家里,他敲打你的事吗?山水庄园,深夜留宿。当时我替你圆过去了,但陈老的眼光毒得很,他那番话不只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你现在是副省长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别乱来。”
祁同伟放下筷子,坐正了身体,语气诚恳而克制:“高老师,我记得。山水那边的事我已经在注意了。您放心。”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深了问。
吴惠芬看了看师徒二人,拿起酒瓶给高育良斟了半杯,又把话题转了个方向,语气重新恢复了家常的轻松:“对了同伟,过几天汉大百年校庆的毕业典礼,听说你要上台致辞?”
“是。高老师推荐的,我给校方回了函。正在准备讲话稿。”
吴惠芬放下酒瓶,靠在椅背上,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感慨,有骄傲,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时间真快。当年你们政法系那三个——你,亮平,陈海——学校里都管你们叫‘汉大政法三杰’。一眨眼,你都要站在百年校庆的讲台上致辞了。”
高育良端着酒杯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政法三杰这个叫法,当年在系里传得很广。你们三个各有各的长处——陈海稳重踏实,亮平阳光正气。亮平那时候在课堂上最喜欢说‘养天地之正气,法古今之完人’,说起来,现在也快二十年了。”
吴惠芬接过话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祁同伟碗里,语气半是夸赞半是嗔怪:“同伟,你也该学学他们两个。你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别每天阴沉沉的跟个小老头似的。你看人家亮平,一身阳光正气,走到哪都让人觉得敞亮。陈海也是,踏踏实实的,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人。”
祁同伟低着头吃鱼,筷子在鱼刺上慢慢剔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阳光正气?
踏踏实实?
你们怎么就不想想,他们凭什么能阳光正气?
陈海的爹是陈岩石,老革命、老检察长,那可是能把赵立春从招待所薅出来,逼着人家当众检讨的人物,沙瑞金到了汉东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陈老”,他儿子当然可以踏踏实实,因为他的路有人铺,他的底线有人兜。
侯亮平更不用说了——钟家的乘龙快婿,钟正国年底就要升副国级了。
钟家在中国政坛是什么分量,谁不知道?
他侯亮平娶了钟小艾,等于在中央扎下了根,他当然可以站在阳光底下高喊正气,因为他的正气从来不需要付出代价。
上一世就是侯亮平和钟家那帮人,一步一个套,把自己逼上了孤鹰岭。
扣扳机的那一刻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咬碎了咽进肚子里,连带着把钟家从上到下一个不落地刻在了牙齿上。
他恨不得诛了钟家九族,还要把钟家的蚯蚓全挖出来竖着劈两半,蚂蚁窝灌开水,树上雀蛋全摇匀,花盆里的草都给他连根刨了。
但那是上一世的事。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他逼到那一步。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而不失温和的表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想。
高育良似乎意犹未尽,把酒杯往桌上一搁,顺着吴惠芬的话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课堂上讲案例时特有的从容与渊博:“说起亮平和陈海,倒让我想起明史上的两个人。他们两个身上那股子正直刚毅的劲儿,和明史上的海瑞颇有几分神似。清廉自守,刚正不阿,以天下为己任。亮平当年在课堂上最爱引的那句‘养天地之正气,法古今之完人’,和史书上写海瑞那句‘凛然正气,不畏权贵’如出一辙。”
吴惠芬是历史系教授,一听丈夫提起了自己的本行,放下筷子接过了话头,侃侃而谈:“海瑞的确是这样一个人。嘉靖年间上《治安疏》,备棺进谏,直言天下第一事。那篇疏里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吏贪官横,民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他抬着棺材上疏言事,骂皇帝骂到嘉靖把奏疏摔在地上,摔了又捡起来看。清廉是真清廉——死后家徒四壁,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还是同僚凑钱才把他葬了的。”
祁同伟听着听着,把酒杯放在了桌上。
动作不算轻也不算重,杯底碰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没有看高育良,也没有看吴惠芬,只是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杯子,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的语气开口了。
“说句实话,高老师、吴老师,我并不怎么喜欢海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