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安静下来。
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着,厨房里传来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吴惠芬看着祁同伟,目光里有担忧,有困惑,也有一丝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若有所思。
她做明史研究大半辈子,太清楚祁同伟这番话里的史实依据了。
海瑞的家庭确实是悲剧——妻妾接连离世,子女无一存活,这是任何一部明史着作都无法回避的残酷事实。
但她在讲台上讲了半辈子海瑞,从来没有哪个学生从这个角度来剖析过这个千古清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了高育良。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教了祁同伟近三十年,从汉大政法系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的穷学生,到孤鹰岭身中三枪的缉毒英雄,到在操场上当众下跪的绝望青年,再到今天这个坐在他餐桌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副省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祁同伟这番话说的是海瑞,但每一个字都是从他自己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血。
他没有从政之前就在研究明史,海瑞和张居正这个话题他在课堂上跟学生们辩论过无数次,但他知道祁同伟不是在和他做学术辩论。
祁同伟是在交心。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像是在课堂上接过学生发言后做总结的语气开口了。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了这间餐厅里最需要被抚平的那根弦上。
“各有各的道。同伟,有些事,你自己拿捏好分寸就行。”
祁同伟微微低头,端起已经凉了的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虽然凉了,但咽下去的时候,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也跟着沉了下去。
吴惠芬看看高育良又看看祁同伟,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用师母特有的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打破了沉默:“行了行了,菜都凉了。同伟,把鱼吃完,别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重新带上了几分嗔怪和关心,“你呀,别老想这些有的没的,踏踏实实的,别让你老师操心。”
“知道了,吴老师。”
祁同伟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是真心话,还是又一句场面话。
汉东大学百年校庆这天,天公作美。
六月底的日头不算太毒,九龙湖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把暑气冲淡了几分。
湖面开阔而平静,水色澄碧,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远处的老式建筑群。
关于这片湖的来历,汉大师生都能说上几句——早先这里是一片天然洼地,常年积水,九道溪流从周边岗地蜿蜒汇入,水脉弯弯曲曲像九条龙低头饮水,老辈人就管它叫九龙湖。
后来学校扩建把整片水域圈进了校园,“九”是阳数之极,象征才俊云集,“龙”为栋梁之才,暗合学府育士之心,这名字就沿用下来了。
庆典主会场设在湖边草坪广场上。
主席台侧前方,九龙湖东岸矗立着九座铜像。
每座净高三米,立在一点二米高的石材底座上,在阳光下泛着深沉而庄重的金属光泽。
铜像面朝九龙湖,背对主会场,姿态各异却都挺拔如松。
这是汉大引以为傲的“汉大九龙”——十几年前,前任校长赵广霖上任后第一次在校园里散步,走到九龙湖边忽然站住了,回头对随行的校办主任说了句:“这片湖叫九龙湖,那我们汉大的龙在哪里?”
校办主任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赵广霖指着湖面说:“从建校到现在,最优秀的九个校友——把他们的铜像立在这湖边,让后来的学生看看,什么叫龙。”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他亲自牵头成立遴选小组,从档案馆里调出建校以来所有毕业生的档案,按学术成就、社会贡献、行业影响力逐一打分排序,再经校党委会反复讨论,最终定下八个人。
这八位都出自八十年代以前,政法系和金融系各占半壁江山。
首龙李老,五十年代入学,九十年代初出任公安部部长,是九人中最位高权重的一位。
第九座铜像是唯一的八十年代以后入学的入选者,也是最年轻的一个——政法系校友祁同伟。
他的铜像和其他八座比起来稍显不同,姿态不是昂首远眺,而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关于第九龙的归属,当年在校内争议不小。
有人提名陈海和陈阳,说姐弟俩根正苗红、仕途稳健;有人提名侯亮平,说他在最高检风头正劲。
赵广霖最后拍板时只说了一句话:“九龙不是九个好学生,是九条龙。龙是要腾云的。你们自己看看,这几个候选人里头,谁腾得最高?”
没人接话。
他又说:“我等得起。再等几年,看看他们谁能飞到头一个。”
这一等就是好几年,直到零八年,祁同伟从孤鹰岭爬出来、从汉大操场上跪下去又站起来、从一个司法助理员一路走到公安厅副厅长,甩了所有人至少一个台阶之后,赵广霖已经退了。
继任校长拿着遴选小组重新评估的报告走进党委会,只说了一句:“赵校长的九龙,第九条龙可以上去了。”
此刻铜像在阳光下泛着光,祁同伟坐在主席台上,远远能看见自己那座铜像的侧脸。
台下有学生趁着典礼还没开始,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学:“哎,你说这九龙里头,前八个都是老一辈的了,就祁同伟一个八十年代以后入学的,他凭啥上去的?”
“凭啥?”
旁边一个政法系的女生白了他一眼,“你去查查他履历。孤鹰岭缉毒,身中三枪,一级英雄模范。汉荆涪大案,他在银行门口蹲了好几天,一把铐子生擒持枪悍匪,个人一等功。岩京连环灭门案,二十七年没破的死案,他硬是重启了,两个月拿下,又一个个人一等功。两个一等功加一个一级英模,四十二岁的副省长——你说凭啥?”
旁边另一个男生咂了咂嘴:“那陈海呢?陈海不也是政法系的?人家是反贪局副局长。”
女生想了想:“陈海稳是稳,但他好像没什么特别硬的个人功勋。侯亮平就更别提了——他厉害是厉害,但他那种厉害,怎么说呢……”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更像是平台厉害,不是自己有多能打。”
眼镜男生接了句:“侯亮平不是娶了个大领导的闺女嘛,北京那边的关系硬得很。”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哦”了一声,心照不宣地不再往下问了。
北京,中纪委第八监察室。
侯亮平推门进来的时候,钟小艾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案件线索材料。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页,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调侃:“哟,侯大处长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串门?你们反贪总局最近不是忙得脚不沾地吗?”
“来部里送份协查材料,顺道看看你。”
侯亮平把公文包搁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扯了扯领口。
六月底的北京已经热得够呛,中纪委大楼的中央空调嗡嗡地吹着,还是压不住窗外的暑气。
他瞥了一眼钟小艾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上面正在播放汉东大学百年校庆的直播,画面刚好扫过主席台侧前方的九座铜像。
他凑近看了看,啧了一声:“汉大百年校庆?今天?”
“你忘了?”
钟小艾把材料合上,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咱们政法系那个祁同伟要上台致辞。咱那个老学长,现在是汉大九龙之一了——铜像都立在湖边了,跟你和陈海并列的‘政法三杰’里头,就他一个人上去了。”
侯亮平盯着屏幕,画面正好定格在九座铜像的全景上。
最右边那座微微侧着头的铜像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有说话。
钟小艾也不催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他的脸,像是在观察一个自己已经很熟悉、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有趣的标本。
“汉大九龙。”
侯亮平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东西,“铜像都立起来了。他才四十二——我跟他同校同系,人家已经是铜像了,我还坐在办公室里等搜查令。”
钟小艾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做案情分析:“你跟他比什么。他那几个一等功是拿命换的,你坐在北京写材料,安全系数不一样。”
“是是是,他拿命换的,我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
侯亮平把腿翘起来,盯着屏幕上的祁同伟——他正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深色常服的衣摆,左胸上别着一级英模奖章和两枚一等功奖章,在镜头里泛着沉静而内敛的金属光泽。
全场掌声雷动。他看着祁同伟稳步走向发言台,嘴角又往下压了压,“你看他这派头,副省长了就是不一样。走路都带风。”
钟小艾没接话,只是把电脑音量调高了两格。
典礼按流程推进。常务副校长周文渊主持开场,升国旗,唱校歌。
校长唐济川致辞的时候,提到了汉大百年来培养的杰出人才,提到了政法系和金融系这两个王牌系科,提到了一代代校友在国家建设中发挥的作用。他说话带着老派学者的腔调,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目光温和而庄重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百年来,这片校园走出过无数栋梁之才。他们有的在政法一线守护正义,有的在金融领域经世济民,有的扎根基层默默奉献。今天在座的每一位毕业生,都是这百年传承中的一环。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站过你们的前辈——他们从这里走出去,走到祖国的每一个角落,用一生的实践回答了同一个问题:一个汉大人应该怎样活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主席台侧前方那片铜像群,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九龙湖东岸那九座铜像,是汉大百年来最优秀的九位校友。前八位都出自八十年代以前,是各自时代的标杆。第九座铜像,是最年轻的一位,也是唯一一个八十年代以后入学的入选者——你们的学长,政法系校友祁同伟。副省长,省公安厅厅长,两次个人一等功,一级英雄模范。他是汉大百年来最年轻的‘龙’,也是在场每一位同学最近的榜样。”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不少学生伸长脖子往铜像那边看,有人掏出手机来拍照。
前排教师席上,吴惠芬和梁璐挨着坐在一起。
吴惠芬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到校长提到祁同伟的名字时,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骄傲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担忧,担忧这个学生又要在台上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前几天晚上在饭桌上祁同伟那句“我不喜欢海瑞”还在她耳边嗡嗡地响。
梁璐坐在吴惠芬旁边,穿着一件素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挽在脑后。
她的目光越过前排校友嘉宾席上陈海笔挺的背影,落在主席台侧面那九座铜像上。
她看着第九座铜像微微侧着的头,想起的是他穿旧球鞋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蹲在图书馆台阶上啃馒头的侧脸。
那时候她为了证明你使自己被人甩了,即使自己失去了生育能力,也能找个年轻帅气又优秀的男人,而且她又忍不住想看他在自己的追逐下能跑多远。
后来她如愿以偿了——他在操场上跪下来求她嫁给他。
那一跪之后,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赢了那场追逐。
校友嘉宾席前排正中,陈海独自坐着,一身深色正装,坐姿端正而沉稳。
他是今天到场的政法系四十岁以下校友中级别最高的一位——省反贪局副局长,正处级。
校长致辞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
当校长提到祁同伟的履历时,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摩挲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问题时不自觉的小动作。
北京,侯亮平靠在沙发上,盯着屏幕里校长致辞的镜头,没说话。
钟小艾给他倒了杯水搁在茶几上,瞥了他一眼。
侯亮平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校长夸了他整整两分钟。我上次回学校作报告,校长就跟我握了个手,说了句‘亮平不错,继续努力’。”
钟小艾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嘴角微微一牵:“人家现在是副省长,你一个侦查处长,正处级,握手和两分钟致辞,比例差不多。”
侯亮平转过头来看着妻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钟小艾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他最不舒服的那根弦上,偏偏她说话的语气永远是那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周文渊走到台前,抬手示意全场安静。
“接下来有请汉东省副省长、省公安厅厅长、我校政法系杰出校友祁同伟同志上台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