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沉了下来,赵卫东的小院里只剩下他和许大茂的喘息声。许大茂刚才那通火气撒完,此刻像只斗败了的公鸡,眼眶红通通的,嘴唇抖了几下,终究没再憋出什么狠话来。
赵卫东看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反倒消了大半。许大茂这人吧,蠢是真蠢,坏倒也不算多坏,就是那张嘴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倒。但凡他有点脑子,也不至于混到今天这步田地。
许大茂,赵卫东叹了口气,语气缓了几分,你要是想不通,我给你掰开揉碎了说清楚。那天王明的事,我要是事先告诉你,你转头就能满世界嚷嚷。到时候打草惊蛇,王明跑了,或者灭了口,这责任谁来担?是你许大茂的脑袋能扛得住,还是我赵卫东替你扛?
许大茂梗着脖子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自己那张嘴确实是个篓子。可明白归明白,从放映员一下子跌到倒夜香的份上,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还有,赵卫东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他的眼睛,你那天跟我说的话,你忘了?你说你跟王明喝过好几回酒,那酒桌上你说了多少厂里的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厂领导没把你直接送进去,你就烧高香吧。
许大茂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缩了一截。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半天才憋出一句:可……倒夜香也太丢人了。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气死不可。
丢人?赵卫东冷笑一声,你少往外面倒腾消息,就不丢人了。这活儿干好了,别人还能高看你一眼,起码说明你许大茂能吃苦,肯改过。你要是不服气,再跟人闹腾,下回就不是倒夜香那么简单的事了。
许大茂不吭声了。他抬起头看了赵卫东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认命。好半晌,他耷拉着脑袋,嘴里嘟囔了一句:那……那我先走了。
回去好好想想,别犯浑。赵卫东没再多说。
许大茂刚走没几步,又回过头来,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赵卫东皱了皱眉:还有事儿?
许大茂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低了声音:赵卫东,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怪我多嘴。那天……就是王明被抓以后,我听见厂保卫科有人打电话,提了你的名字。那人说……说你这身份不简单,让查查你底细。我当时没敢多听,赶紧走了。
赵卫东心里猛地一紧。他的身份是局里严格保密的,除了几个核心领导,就连局里大多数同志也只知道他是新人沈建军。许大茂说保卫科有人提他名字,这消息从哪儿漏出去的?
你听清是谁打的电话没有?赵卫东问。
许大茂摇头:没听清,那人声音压得低,就听见赵卫东三个字,还有……还有什么上面有指示之类的,我没敢多待,怕被人看见。
行,我知道了。赵卫东面上没露什么,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这事你谁也别提,就当没听见。听见了没?
许大茂连连点头,缩着脖子走了。院门关上,赵卫东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来。他在心里把局里的人挨个过了一遍。知道他真名的人不多,罗局长、郑朝阳、白玲,还有档案科的老周。老周是多年的老同志了,应该不会出岔子。可许大茂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事怕不是空穴来风。
赵卫东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想了半天。窗外月色清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王明那条线虽然断了,可王明背后的人还没挖出来。如果对方已经注意到了他,那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第二天是周末,赵卫东本该好好歇一天,可心里揣着事,怎么也睡不着。天刚亮他就起了,洗了把脸,打算去局里转转。走到半路上,迎面碰上了郝平川。
郝平川嘴里叼着根油条,手里还拎着个纸包,看见赵卫东就咧开嘴乐了:小赵,起这么早?昨晚上东来顺那顿,我到现在还回味呢,那羊肉片是真薄。
郝哥早。赵卫东笑了笑,你这是去哪儿?
给老郑送点吃的。昨晚上他不是去白玲家摊牌了嘛,我寻思着今天去问问情况。郝平川把油条咽下去,挤了挤眼睛,你说老郑这人,胆子够大的。白玲她爹那脾气,咱局里谁不知道?黑着脸能吓哭小孩儿。老郑敢直接上门提亲,我是真服了。
赵卫东来了兴趣:后来呢?成没成?
郝平川摇头:我也不知道呢,这不正要过去看看。走,咱一块儿去。
两人拐了个弯,往郑朝阳住的那条胡同走去。郑朝阳住在局里的集体宿舍,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头摆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个铁皮柜子,收拾得倒还利索。赵卫东和郝平川到的时候,郑朝阳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团乌青说明了一夜没睡好。
老郑,咋样了?郝平川大大咧咧地往床沿上一坐,把纸包往桌上一搁,给你带了俩包子,还热着呢。
郑朝阳叹了口气,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能咋样?碰了一鼻子灰。
赵卫东拉了把凳子坐下,等着他往下说。
郑朝阳把搪瓷缸子放下,搓了把脸:昨晚上我跟白玲一块儿回去的。她爹倒是在家,一见我就把脸拉下来了。我把话都说开了,我说我跟白玲处了这些年,感情是实打实的,我想娶她过门。
她爹怎么说?郝平川追问。
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郑朝阳苦笑,说我大哥那档子事,说我这身份不清不楚,说白玲跟着我没好日子过。最后甩给我一句话——想娶他闺女,除非他咽气。
郝平川骂了一句:这老东西,也太不讲理了。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他怎么老拿这事说嘴?
赵卫东没急着开口。他在心里把这事盘了一圈,开口道:郑哥,白伯父坚持这事的根本原因,还是觉得你大哥的事没翻篇,怕日后再出什么纰漏,连累白玲一家。你要想让他松口,光靠感情打动是不够的,得有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郑朝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赵卫东斟酌着说:如果……你大哥那边的事情彻底结了,或者你能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证明自己清白可靠,白伯父的态度会不会松动?
郑朝阳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色复杂。他大哥郑朝山的事是他心里一道疤,这些年在局里拼命干活,多少也有洗刷那层阴影的意思。可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上头始终没个明确的结论,他身上的嫌疑就像一道影子,怎么甩也甩不掉。
你说得对,郑朝阳声音有些哑,这些年我就是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可这东西哪儿来?我干了多少活儿,评功评奖的时候总有人拿我哥的事说事。
郝平川拍了下大腿:老郑,别灰心。昨晚上白玲不是说了嘛,她跟她爹吵了一架,说了婚姻自由,不听他的了这话。白玲那姑娘性子倔,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这边再加把劲,没准就成事了。
郑朝阳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苦笑。他拿起郝平川带来的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半晌才咽下去:白玲昨晚上也跟她爹吵得不轻,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屋里掉眼泪。我是真不忍心看她夹在中间难受。
赵卫东想了想,说:郑哥,你要是信我,这事可以从长计议。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手头的案子办好,实实在在立几件功。到时候功勋摆在那儿,谁也挑不出理来。白伯父就算是再固执,总不能睁眼说瞎话。
郑朝阳看着赵卫东,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半晌,他点了点头:小赵,你说得对。我这些年就是太着急了,总想着一步到位,反倒把自己困住了。
这才像话!郝平川哈哈大笑,来来来,包子趁热吃。回头我跟局里那帮兄弟都说说,大伙儿一块儿帮你使劲儿,非让老白头点头不可。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不少。赵卫东瞅着时机差不多,把许大茂昨晚的事提了一嘴。郑朝阳听完,眉毛拧了起来:有人查你?这事不对劲。局里知道你底细的就那么几个人,谁会往外传?
郝平川也正色了:这事得跟罗局说一声。要是外面有人盯上你了,你一个人扛着可不行。
赵卫东点头:我打算明天上班就跟罗局汇报这事。对了郑哥,你知道局里还有谁跟厂保卫科那边有来往?
郑朝阳想了想:保卫科那边,平时跟咱们交接最多的是刘副科长。不过那人是个老滑头,跟谁都和和气气的,不像是会打听人底细的性子。
刘副科长……赵卫东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行,我再留个心眼。
从郑朝阳那儿出来,已经快晌午了。赵卫东和郝平川在胡同口分了手,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回走。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胡同里几个小孩蹲在地上弹玻璃球,嘻嘻哈哈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赵卫东看着那些孩子,心绪稍微松快了些。他想起了功德值的事。这些天靠着在局里刷的好感,功德值攒了不少,数字上已经相当可观了。可具体能换什么、怎么换,他到现在还没摸透门路。系统只提示有兑换商城,但始终没有弹出的迹象。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兑换商城,脑子里毫无反应。看来这功德值要想用出去,还差个什么关键条件。也许是等级不够,也许是需要触发特定事件。赵卫东暂时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毕竟眼前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下午没什么事,赵卫东回了小院,把屋里屋外拾掇了一遍。院子不大,但胜在清静,墙角那架葡萄藤今年长势不错,挂了一串串青绿的小果子。他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捧了本从局里借来的《公安业务手册》,翻了几页,心思却不在上头。
他在想几件事。头一件,是谁在查他。如果真是敌特那边的人察觉到了异常,那对方接下来很可能会有所动作。第二件,郑朝阳和白玲的事,他既然说了要帮忙,就得真出力。第三件,就是功德值到底怎么用。这系统给的提示太少,他自己摸索起来费劲。
正想着,院门被人敲响了。赵卫东搁下书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小伙子,看着面生,穿着件藏蓝的工装,戴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那人见赵卫东开门,左右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有人让我捎给您的。
赵卫东接过信,没急着拆:谁让你送的?
不认识,是个女的,穿着灰褂子,戴着头巾,给了我一毛钱让我跑腿。小伙子说完,转身就走了。
赵卫东关上门,把信拆开。里头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怕人认出笔迹:有人盯着你,别去局里。
赵卫东捏着那张纸条,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阳光照在纸面上,那行字泛着淡淡的墨香。他抬头望了望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掠过灰蒙蒙的天。
这四九城,看着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比他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