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1、2、3木头人……”
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陈醰盯着那些玉俑的轮廓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流子,这地方邪乎得很,别看了,走。”
我们加快步子往前赶。但那种被尾随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正当这后背发凉之时,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住了。我看见老祖宗站在一段台阶前面。台阶往下延伸,两侧的石壁斜着收拢,像是一条正在合拢的缝隙。小道士蹲在台阶边缘,用手指抹了一下石面,站起来:“这台阶没有灰。有风从下面往上走,灰尘被吹散了。”
“风?”陈醰声音紧了紧,“这鬼地方哪来的风?”
小道士转头朝来路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注意到他看的是来路。他也感觉到了。那些玉俑还在后面,距离没变,但也没消失。老祖宗没再多问,转身迈步往下走。
陈醰踩实了一级台阶,脚步顿了顿:“流子,刚才那段……我总觉得像是走过了一样。”
我没接话。事实上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我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又走了一段,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那声音不像脚步声,更钝,更沉,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石头上,然后停住了。老祖宗侧过头,朝来路看了一眼,但灰白色的光把来路收得很窄,什么也看不清。
“马良。”曹操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马良从队伍后段快步走上来,步子比平时紧了些:“属下在。”
“你最后一次看到那些站着的东西,是在什么位置?”
马良沉默了一瞬,喉结动了动:“在岔路口的时候,它们还在方阵里。但间距变了。第一排本来是等距的,刚才我看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三尊挤到了一块,像是被人重新排过一遍。”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把话说完。
“哎呀,看岔了。”李四从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哄人,“那灰白色的光本来就容易看走眼,之前不是说过嘛。”
马良没有应他。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队伍最末端,盯着那片灰白色看了很久。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颧骨的轮廓照得分明。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声音低了几分:“不是间距变了……它们是在排成一条线。”
“一条什么线?”有人问了一句。
马良又往前挪了半步,下巴微抬,目光钉在那片灰白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最后一排那些玉俑……全部面朝这边了。”
这句话落下去,周遭安静了。
面朝这边?
秦二爷从前头折返,蹲下来朝马良看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起身,没有多余的话:“的确。”
老祖宗看见他兄弟凝重的神情,没再问第二句,扭头喊了一声:“走。”
队伍重新动起来。但台阶像是没有尽头。脚下的石板还在延伸,两侧的石壁缓慢地收窄,你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快要到了,但抬头一看,前方的通道还是那个样子——同样的宽度,同样的高度,同样的灰白色光,像是每一段路都在复制自己。
陈醰越走越烦躁,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他妈到底有完没完?”
小道士忽然停了下来。他站在台阶中间,没有继续往前走:“我数过了,每十二级一个循环。天有十二宫,地有十二支,传说中西王母的玉楼也是十二重,这石梯如果没猜错该是照着天上的宫阙建的——走完一轮,你以为到了下一层,其实还在同一重里打转。”
“循环?”陈醰问,“你是说我们在绕圈?”
“不是绕圈。”小道士说,“是台阶本身被设计成了重复的形态。你走完一圈,看到的和上一圈一样,就会以为自己还在原地。”
听到此,我恍然大悟,鸡皮疙瘩瞬间立了起来:“我去!是不是那么理解?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年十二个月,十二地支,黄道十二宫,十二是天地循环的基本单位,人走到十二级回到原点,不是‘绕圈’,是在走完一个完整的周期!古人的设计真的玄妙啊!”
胖子看我一脸崇拜,郁闷地道:“别妙了,现在我们置身其中,要怎么走出你们所说的十二重?”
小道士蹲下来,用刀尖在台阶上划了一道十字形记号:“再走一轮,看它还会不会出现。”
队伍继续往前走。一盏茶的功夫后,陈醰忽然蹲下来,指着脚下一道浅浅的划痕:“这道记号——”
“循环是固定的。”小道士眉头微蹙。
他的话像一颗石头落进井里,没有回声,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后方传来马良的声音,这一次不是报告,是声音已经变了调:“它们……又近了。”
他站在队伍末端,盯着那片灰白色,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我能看到它们手指了。五根指头,分开的,垂在腿侧。”
“别盯着看。”李四开口,声音也不稳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越盯着看,越容易出错。我跟着主公去过别的地宫,这种地方最容易乱人心智,那都是……”
“我没有看错。”马良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自己说快了就会漏掉什么。
灰白色的光在变暗,不是突然暗下来,而是一点一点往后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把它收回去。那种距离感确实在变。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灰白色的光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只是看不见它迈步的动作。
我和小道士对视了一眼。把马良往身前拉了拉:“我们在你身后,往前走,别回头。”
马良点了点头,转身迈步。他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但无论走多久,前方的台阶依旧结构相同,转角一样,石壁上的纹路像是被人复制粘贴过。
走了许久,连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常威都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他妈的,到底还要走多久?”
“是啊……我们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苏夜枭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焦躁。
陈天赒脚步没停,声音不紧不慢:“地宫里的机关、陷阱,从来都不是乱做的。这个走不出去的石梯,我在九阴·门的祖辈手记里见过一回——叫悬魂梯。”
“悬魂梯?”老祖宗停下来,双手插在胸口,难得皱起了眉,“怎么破?”
“没写怎么破。”陈天赒说。
陈醰一听,直接蹲了下去:“哎哟我的祖宗啊,这可怎么整?”
秦无双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先站起来。蹲久了腿麻,真要跑的时候爬都爬不起来。”
陈醰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方灰白色的光,咬咬牙站了起来。
老祖宗回头冲我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开玩笑,又不像:“稳住。”
我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身后那片灰白色的光还在变暗……
? ?这一章写的是一个“走不出去”的困境。
?
悬魂梯被设计成每十二一个循环,人走在上面,以为自己一直在前进,其实永远都在同一个区间里打转。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种感觉——你走了很久,觉得自己应该快到了,但抬头一看,还在同一个地方。更糟的是,你知道后面有东西在靠近,但你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
马良的腿在抖,李四的声音也开始不稳,常威骂了句脏话——连最稳的人都开始焦躁了。没有人真正崩溃,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条线越来越近。我想写的就是这种“还没崩,但快了”的状态。悬魂梯的恐怖不是因为它会突然吃掉你,而是因为它会一点一点把你和你的理智拉开距离。你走着走着,就会发现自己在变慢,在发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往前走。
?
没人喊停,因为没人敢停。那才是这一章最要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