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循环结束时,曹操的一个亲卫徐东观撑不住了。
他在队伍末尾,先是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整个人弯了下去,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像破风箱,脸埋在两臂之间,只露出发白的后颈。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没动,声音闷在衣服里:“对不住李大哥……让我歇一下。”
“起来。”李四走回来,弯腰拽住他的胳膊,“主公在前面看着,像什么话。”
徐东观抬头往队伍前方看了一眼,只看见曹操侧脸的影子。灰白色的光铺在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种不动声色的重量比呵斥更沉。东观没敢再看,借着李四的力站起来。重新迈步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靴底拖着地面走,像踩不实。
陈醰走在我旁边,歪头看了一眼:“这地方在拖人。”
“嗯。”我往前迈了一步,“脚像灌了铅。”每次踩下去,膝盖都比前一步弯一点。
又走了一段,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徐东观停了一下,侧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加快步子走回了队伍中间。
“别看了。”前面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是亲卫首领沈镇,“在这地底下,往后看容易勾走魂。”
“是。”东观应了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手在抖。
小道士放慢了步子。他侧头看了身侧的墙面一眼,手掌贴上去停了一下:“这墙上有东西。”
正被这路整得头疼得老祖宗走回来:“什么东西?”
小道士沿着墙面摸了一段,在某处停住,指尖压着几道极浅的线条:“这几道刻痕的间距是相等的,不是风化形成的。像是有人故意留的记号。”
“记号?”
小道士直起身,目光顺着台阶延伸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每一段台阶转弯的时候,石壁上的凿痕方向都会偏一个固定的角度。转角越深,偏转的角度越大。入口处的偏转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走到这里,偏转的角度已经比入口处大了将近两成。”
“说明这条路一直在引导我们走弧线。”小道士说,“不是我们自己走偏了,是这条路本身就在让我们以为自己走的是直路,其实一直在绕一个大圈。”
老祖宗蹲下来,看了一眼小道士指的位置:“能矫正回来?”
“我试试。”小道士说,“但不能停。走错一步就得重来。”
到第十三级的边缘时,小道士停住了。他侧身站在台阶上,手扶着石壁,朝前方看了一会儿:“这一级的宽度比上一级宽了不到半指。有人在台阶上做过调整。”
“换方向。要踩着最靠左的位置走。”
他侧身迈了一步,靴子落在台阶最边缘,贴着石壁。陈醰跟上去,然后是我。队伍贴着石壁一步步走过了那段台阶。
就在他们走过那道转弯的时候,后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被人掐断了后半截。陈醰猛地回头:“哎妈,吓我一跳,怎么了?”
我看见徐东观站在队伍末尾,面朝来路的方向,身体僵直,下巴微抬,目光钉在灰白色光的深处。沈镇喊了一声:“徐东观——”
东观没有应。他的身体微微倾斜,重心在往后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往后拽。李四站在他旁边,回头朝灰白色的光里看了一眼。就在他把视线对准那个方向的瞬间——
一道影子从他侧面的光里浮出来。
等李四察觉到阴影的变化时,那东西已经站在他面前。一高一低的肩膀,垂落的手臂,侧倾的脖颈。一只玉俑到了他身前不到半步的距离。
李四的反应不慢。他后退一步,刀已经出了鞘,横在身前。但那只手臂的速度比他更快——快到他还没把刀架稳,五指已经穿过了他胸前的衣甲。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他侧着倒了下去,半边脸砸在台阶上。刀从他手里滑落,顺着台阶边缘滚了两圈,停在徐东观的脚边。
东观低头看着脚边的刀,又抬头看了一眼李四的方向,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发出来。他的腿在抖。马良的声音从后面挤过来:“李大哥——”
但声音被另一道动静打断了。
那只玉俑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上沾着暗色。它侧过身,面朝李四旁边最近的活人——是正在抖的东观。它的脚尖刚要转向,一根箭从队伍前段射过来,速度极快,精准地钉入它的眼窝。箭头从后脑穿出,钉在石壁上。那只玉俑的身体猛地一滞。
众人松了一口气,是陈胖子的老祖宗陈天赒。他把弓放下,视线还在那只玉俑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它会不会再动。
就在那支箭钉穿玉俑头颅的同时,我隐约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声响。是一段极短的、高而细的音调,像是用什么东西吹出来的。很短,大约只持续了两三个呼吸,然后就断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耳朵微动的小八,顺着他看的方向侧过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灰白色的光。
胖子刚从一套组合拳的震惊中回过神,吞下一口唾沫后对我道:“流子,你也听到了吧?”
我点了点头:“这里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声音,这地宫不都得是死人么.死人还能吹调子?”
我看向秦二爷。他的眉头是皱着的,目光也在声音传来的方向停了一下,但只停了一瞬,然后他侧过头,声音不高:“有人。”
他没有说“有东西”。他说“有人”。这两个字比任何惊呼都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拧出来的。
“不是自己动的。”秦二爷说,声音压得又低又快,“是有人在控制。”
的确,那支箭钉穿的玉俑还挂在墙上,脑袋歪着,但它的身体没有完全停住。它的手指还在动,五指缓慢地张开、收拢,像是一具还在接收信号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接收端,但残留的指令还在关节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