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玄,现在乙字营和戊字营是何情况?”
牛首山北面一处平原地带,李二带着程咬金、尉迟敬德、秦琼、李靖等将领刚走进玄甲军临时搭建的帅帐,便迫不及待地向段志玄问道。
此时已经是巳时三刻,天空烈日高悬,由于朝会上要安排的事情太多,所以李二等人这个时候才过来。
“陛下且看……”
帅帐内,段志玄闻言连忙带着李二来到一座巨大的沙盘前面,沙盘上,山川河流,波澜起伏,俨然就是一个缩小版的牛首山。这个沙盘是前几天他在李泽轩的营帐内看到后,见猎心喜连忙请李泽轩又仿制了一个,其精致程度,远非现如今的任何舆图可比。
丘行恭也在帅帐内。因为他是玄甲军的将军,而非乙字营的将官,不像李泽轩一样,他并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留在乙字营当中。
当然,丘行恭相信乙字营的战力,不管他在不在,戊字营都不可能战胜乙字营的,即便前些时日军中格斗大赛戊字营夺得第二,远远地把乙字营甩在了后面,但丘行恭依旧不认为戊字营的整体实力比乙字营强。
因为两军对战比拼的是整体实力和团队配合,而非个人勇武!
“……这是牛首山地貌?”
李二等人见到这精致的沙盘,不由纷纷眼前一亮,不待段志玄继续讲解,李二便忍不住打断赞叹道:“以沙堆来模仿地形地势,而且还如此精致,这以后打仗若是能提前将战场地势用这种方式呈现出来,指挥军队、排兵布阵就方便多了啊!志玄你这方法不错,为何不早弄出来?”
秦琼、李靖等人,均是赞同地连连点头,军伍出身的他们,自是一眼便瞧出了这沙盘对于指挥打仗的重要作用。
段志玄闻言苦笑道:“陛下,非是末将不愿早些将其献出来,而是这东西是李参军不久前刚弄出来的,李参军说这东西叫做沙盘,用于打仗时排兵布阵,末将见其制作精良,前些时日便厚着脸皮央求李参军给仿制了一个,现如今戊字营的帅帐内也有一个。”
李二一听,顿时啧声叹道:“这小子,脑袋里新奇玩意儿真多,但就是喜欢藏着掖着!不逼一逼他,很多东西估计会一直烂在他脑袋里面!”
听到李二又在夸赞李泽轩,丘行恭一脸便秘,简直跟吃了屎一样,心道不过是一些奇技淫巧罢了,有什么好夸赞的?
但前些日子李二的警告还言犹在耳,他不仅不敢出言反驳,甚至也不敢让李二看出他脸上难受的表情,只得低着脑袋,尽量降低自己在人群当中的存在感。
李二顿了顿,这时又看向段志玄道:“志玄,你来说说这两营兵马现在情况如何。”
段志玄连忙拿起一根细长木棍,指着沙盘,对众人解说道:
“诸位请看,乙字营抽中的扎营地为牛首山25号片区,此处地势平坦,且靠近丰水,基本临近山林外围,他们的运气不错,算是抽中了一个很好的安营扎寨位置。
而戊字营抽中的则是牛首山西北角3号区域,这片区域地势较高,林木茂密,易守难攻,常有野兽出没,狩猎较为方便,但距离水源较远,取水困难,而且道路崎岖,不利于骑兵冲锋作战,综合来看,算是有利也有弊!
目前两营兵马已经在选中的区域安营扎寨,并且各自分出去了一批人去寻找食物、柴禾以及水源。乙字营派出去大约三成人马,其中大多去河里面捞鱼了,一小部分去往山林狩猎。而戊字营分别派出去了五队人马,只留了不到一半的人在安营扎寨。
其中,一队人马前去丛林中打猎,一队人马去采摘树林中的野果,一队人马收集柴禾,一队人马携带木桶寻找水源并取水。还有一队人马四散而开,并没有什么固定的目的地,末将若是所料不差的话,这些人应该是戊字营派出去的斥候,他们想要找到乙字营营寨的位置!”
听到这里,众人眼中不由精光一闪,在场众人包括李二在内,都是身经百战之辈,自是能够看清戊字营此举的用意,程咬金捏着下巴上的胡须,嘿嘿一笑道:
“营帐都还没扎好,就开始想要摸清对方的位置了,戊字营这是一心求战啊!合俺老程的脾性!嘿嘿!”
李二没好气地白了这老货一眼,道:“这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戊字营一旦掌握了敌方的位置,就获得了这场战争的先机,接下来不管是防守还是进攻,他们都更有主动权!”
说到这里,李二的脑海中不由回想起昨晚李泽轩在甘露殿内提出的在草原建立情报网策略,暗道戊字营现在的战略,定是出自于李泽轩的手笔,只有这小子才会如此重视情报。
“陛下所言极是!”
李靖点了点头,道:“只不过从沙盘上看,两营人马相距甚远,戊字营想要在今天之内找到乙字营的扎营地估计有些困难!那队人马恐怕会无功而返了!”
牛首山的占地面积非常大,再加上乙字营和戊字营抽取的扎营地点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南,光直线距离都有二十多里远,戊字营斥候那样漫无目的的寻找,能找到的几率非常小。
丘行恭憋闷了许久,此时终于有机会开口了,他连忙附和道:
“卫国公说的不错,这牛首山如此广阔,他们双方又隔得这么远,按照比试规则,第一天不准相互攻伐,所以与其浪费时间去搜寻对方位置,还不如集中精力安营扎寨,做好防御措施,并搜寻足够的食物,好在接下来的两天能够集中精力作战!”
程咬金牛眼一瞪,有些不爽道:“哼!你说找不到就找不到?万一戊字营的斥候今天找到了呢?”
秦琼开口道:“即便今日找不到,戊字营也算是能排除一些地方,多少都是占了先机,老夫认为,他们定然会比乙字营先发现对方的位置!”
几名老将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乙字营和戊字营的局势,仿佛眼前这并不是一场演习,而是两支军队正在真刀真枪地实战。
众人争论了好一会儿,秦琼这时开口问道:“段将军,方才过来的时候,我等看见天上飘着很多神仙灯,那些是做什么的?”
段志玄忙解释道:“这毕竟是演练而非实战,将士们携带的兵器也都是一些木制的枪头和箭矢,为了防止有人身体要害位置被击中却不主动脱离战场,老夫便派人乘坐神仙灯,在天上用望远镜监视两营兵马动向,一旦有人作弊,便能及时发现!”
秦琼捋须笑道:“段将军这个方法当真是好极了!”
李二这时突然心血来潮道:“这神仙灯自从李泽轩弄出来,朕还从未乘坐过,既然玄甲军内备有如此多的神仙灯,今日众将不如陪朕一同上天看看如何?”
闻言,程咬金脸上露出惊喜和意动之色,毕竟老程一向都是疯批的性子,他正待说话,赵松这时却上前劝道:“陛下万金之躯,怎可以身涉险,还请陛下三思!”
秦琼、李靖等老成的将领,也纷纷开口劝诫,李二却心意已决,摆了摆手道:
“众位爱卿无须再劝,朕意已决,这神仙灯众将士坐得,朕如何坐不得?他们没遇到危险,说明这神仙灯还是很安全的!众将要是有不敢坐的便留在下面,敢坐的便随朕一同上天!志玄,让人备神仙灯!”
“末将遵旨!”
纵使有千般不情愿,但见李二态度坚决,段志玄仍旧只得躬身领命,心道待会儿给李二挑选的神仙灯,一定要令人再三检查,万万不能出了差池。
约莫一刻多钟后,李二终于如愿登上了神仙灯,在场众人除了段志玄之外,都乘坐神仙灯飞到了牛首山上空,每个神仙灯上都至少有三个人,其中还包括一名操纵神仙灯的玄甲军士兵。
段志玄并没有上去,非是不想,而是不能,他是玄甲军大将军,得坐镇中军,而且李二乘神仙灯上天,他得在地上做好地面后勤、派一队精锐军士随时跟在李二神仙灯的正下方,一旦李二发生意外从高空坠落,这队军士便会拼了性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护住李二周全!
身在牛首山中的李泽轩并不知道此刻李二、秦琼、李靖、程咬金等人,正坐着神仙灯在天上用军事望远镜看着山林中的乙字营和戊字营,他这会儿正听着孙致平的汇报。
“……营帐已经扎起了三成,预计天黑之前肯定能够全部完成。寻水队伍已经找到了干净的水源,正在往营地里面搬水。
截至目前,狩猎队伍已经回来了两趟,带回来的多是山鸡野兔野果,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一千五百斤。程处默那支队伍竟然猎了一只大虫,估摸着少说也有三四百斤,就现在的这些收获,将士们中午肯定不会饿肚子,甚至还能有剩余。
不过要想存够三天的口粮,至少还得猎到六千斤的野味。”
营寨内,听完孙致平的汇报,李泽轩扫了一眼四周正忙着搭营帐的军士,对孙致平道:“大军口粮不必着急,狩猎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猎到一千多斤的猎物,说明这片山林不缺野味和野兽。吃的、喝的、住的,今天都能解决,我比较在意的是斥候队那边的消息。”
说罢,李泽轩将目光投向了身前的沙盘上。
这个沙盘并非是玄甲军大营戊字营帅帐内的那个沙盘,他们今天来牛首山参加演习,自然不可能将那个笨重的大沙盘带过来,因为演习的规则对双方人马携带的辙重装备都有明确限制。
这个沙盘是方才他临时制作的简易版本牛首山地貌,虽然不如玄甲军大营的那个精致,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牛首山的各个山头这个沙盘上都体现的有。
孙致平抱了抱拳,然后指着沙盘跟李泽轩汇报道:
“末将一共派出去了十五队斥候,每队十人,我们营被分配在了3号区域,此处位于牛首山西北角,我以西北——东南为一条直线,乙字营的位置位于我们西北方向的概率很小,所以末将只派了一队斥候朝西北方向搜索,剩余十四队斥候全部沿着东南方向呈扇形铺开搜索,每支队伍都有各自划定的搜索区域,确保不会重复。
一刻钟前西北方向的那队斥候已经返回,他们并没有发现乙字营的踪迹,所以乙字营必定在我们的东南方向。至于其余的斥候还并未传回消息!”
“嗯!致平你安排的很不错!”
李泽轩赞许地点了点头。经过这些天的训练,孙致平身上越来越有将领的气质了,相比于之前,对方现在更愿意主动思考问题。
“参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孙致平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你说!”
“按照比试规则,我们和乙字营在第一天不允许相互攻伐,参军您为何还要派遣这么多斥候前去寻找乙字营的位置?乙字营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来攻打我们。
我们何不趁着第一天的和平期抓紧时间储备食物,为明后两天的大战做准备?而且我们所处的这片区域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末将认为只要稍微准备一些防御工事,绝对能够防住乙字营的进攻!”
“致平,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谁都不能忽视情报在一场战争中的作用!只要掌握了对方的位置,无论是防守,还是进攻,那个时候主动权将完全在我们手上!
而且,谁说我们要防守了?前些时日格斗大赛我们胜了乙字营,将士们此刻士气正盛,所以这场演习我们不防守,要主动进攻!我们玄甲军是天下最精锐的重骑兵,平日里将士们练习的都是冲杀陷阵,我们是天下最锋利的矛,我不可能让将士们在营地里龟缩防守!”
孙致平闻言大感震惊,但又被李泽轩的气魄所慑,愣了半晌后,他抱拳道:“参军教训的是,但凭参军吩咐!”
牛首山上空,神仙灯上,李二将军事望远镜举在眼前,一边看着下方的乙字营、戊字营军事,一边对身边的李靖、赵松啧啧点评道:
“药师,你看这乙字营的军士是不是比之前更强了?你看那支狩猎队,他们之间的合击之术,四个人竟能轻易地击杀一只数百斤的大虫,这配合端是天衣无缝……
还有那些斥候,他们身上都披着树叶做伪装,个个脚步轻快迅捷,朕差点就没有发现他们,而且他们每队斥候分工明确,从不会搜索相同的区域。按照他们这效率,说不准还真有可能在今日天黑前找到乙字营的位置……
李泽轩这小子还真是心大,只留了不到一半人在营地里安营扎寨,派出去了十几队斥候,难不成他还想主动进攻不成?”
李靖用望远镜望着下方在各处奔袭、忙碌的戊字营军士,目光越来越严肃,渐渐地,他的嘴角掀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身为兵部尚书,他当然知道刚刚扩建的玄甲军戊字营是个什么样子,但这才多久没见,如今的玄甲军在他的眼里,完全当得起“训练有素”四个字!
没错,就是训练有素!
无论是戊字营狩猎队队员在狩猎时彼此之间的默契配合,还是斥候队精妙的伪装和专业的侦查敌情节奏,亦或者是戊字营其他军士安营扎寨、寻水取水的超高效率,都体现出如今的戊字营是多么的训练有素!
如今的这支军队有着严明的军纪和超强的执行力,远非之前那一盘散沙的戊字营可比!
“陛下说得没错。寻常斥候探路,要么是三五人结伴为一队,直奔目的地,要么是多队分头撒出去,漫无目的地碰运气。但戊字营这支斥候队的搜索方式,末将也是头一次见。他们显然是经过严格的训练,并且有着一套成熟的搜索作战体系。”
顿了顿,李靖继续点评道:“更重要的是,这十名斥候之间配合默契,行进时彼此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丈左右,既不会过于密集而被敌方一网打尽,又不会太远而失掉联系,而且每人都在随时留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从他们这等专业的搜索手法来看,末将大胆猜测,他们有希望在今日天黑之前,找到乙字营的扎营位置!”
“哦?”
李二闻言,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诧异,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向乙字营的方向。此刻的乙字营,也在安营扎寨、搜集食物,但整个营盘内的秩序,明显要比戊字营差了不少。扎营的将士们有些散漫,时不时有人停下来喝水聊天;狩猎队伍的收获倒是不少,但却是各自为战,缺乏戊字营那种令人眼前一亮的默契配合与伪装技巧。
更重要的是,乙字营派出去搜索戊字营位置的斥候,只有区区三队!而且这些斥候大多是从树林中的小径直接穿过,完全没有任何伪装,身上的黑色铠甲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明晃晃的光芒,即便是在数十丈外,也很容易被发现。
二者一比,高下立判!
“哈哈哈!好!好一个戊字营!好一个李泽轩!”李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看向旁边的李靖,道,“药师,照此看来,李泽轩这《新式操典》,效果显着啊!”
李靖微微颔首,却并没有立刻附和,沉吟片刻后,他才缓缓道:“陛下,仅仅从这一两个时辰的表现来看,《新式操典》的确给戊字营带来了很大的改变,但自古练兵,好看和好用并不是一回事。这斥候搜索效率与军容整齐,只是战场胜败的因素之一,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还是两军短兵相接时的正面较量,戊字营究竟战力如何,还得看明后两天的实战表现!”
李二笑容一收,正色道:“药师所言极是!练兵千日,用兵一时,真正能不能打,还得看战场上的表现。不过今日能见到戊字营这般气象,朕已经很满意了!”
…………………
“参军!找到了!找到乙字营的营寨了!”
午时刚过,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队正冲进戊字营临时搭建的帅帐,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之色。
李泽轩正站在简易沙盘前与孙致平推演地势,闻言猛地转过身来。
“说!”
那队正喘了口气,快步走到沙盘前,伸手指向东南方向的一处位置:“就在这儿!距离我们大约二十三里地,25号片区,乙字营的营寨就扎在丰水北岸约莫两里地的一处平地上!”
“周围地势如何?”
“回参军,乙字营营寨扎在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无险可守,但东面紧挨着一片密林,南面临近丰水,他们的狩猎队主要是去河里捞鱼,效率极高,末将躲在暗处看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见他们拉上来了至少两百斤鱼!”
李泽轩眉头微微皱起。
二十五号区,地势平坦,靠近丰水。
这意味水源不缺,食物不缺,而且开阔地利于重骑兵冲刺。
对乙字营来说,确实是个好位置。
“他们营寨扎得如何?”
那队正连忙道:“回参军,乙字营留了至少七成人在营地里!末将观察的时候,他们的营帐已经扎好了将近一半,营寨外围已经开始挖壕沟、设拒马了。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他们的防御工事就能全部完成!”
李泽轩闻言,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
留七成人安营扎寨?
乙字营这是打算安安稳稳地先站稳脚跟,再图谋后两日的攻防大战啊。
“参军为何发笑?”
孙致平有些不解地道:“乙字营的营寨若是扎稳了,对我们进攻可是大大不利!”
“致平,你想想,”李泽轩指着沙盘道,“他们留了七成人安营扎寨,派出去搜集食物的不过三成,这说明什么?”
孙致平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说明他们……不急着找我们!”
“没错!”李泽轩拍了拍孙致平的肩膀,“乙字营的战略很明确——第一天只管安营扎寨、囤粮备战,不主动寻找我们。孙涛想必是认为,只要营寨够坚固、粮食够充足,他们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找到了他们的位置,他们却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正是!”李泽轩眼中精光一闪,“致平,让所有斥候撤回,不必再搜了。现在已经知道了乙字营的确切位置,接下来……”
他顿了顿,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叩了叩。
“该我们掌控节奏了!”
…………………………
牛首山上空,神仙灯上。
李二将望远镜从眼前放了下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药师,你说这李泽轩,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李靖沉思片刻,缓缓道:“陛下,以臣之见,李参军既然已经摸清了乙字营的底细,多半会选择夜袭。”
“夜袭?”一旁的程咬金顿时来了精神,“第一天不是不准打仗吗?”
李靖摇了摇头,道:“演习规则只说不准相互攻伐,可没说不准袭扰。在对方营寨外头擂鼓、放火、呐喊,只要不真正攻进去,那便算不得攻伐。可这么做的效果……嘿嘿,今夜乙字营的将士怕是不用睡了。”
李二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这招损,但是管用!”
尉迟敬德在一旁捋须道:“陛下,如此说来,这第一天虽然不许攻伐,却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乙字营白日里耗费了大半气力安营扎寨捕鱼,若夜间再不得安宁,明日恐怕便是一支疲军了!”
“丘行恭这次,怕是要吃大亏了。”秦琼叹了口气,语气中却并无多少同情之意。
李二将望远镜重新举到眼前,目光深沉。
“这便是不对称作战了。李泽轩用最小的代价,去消耗对手最大的精力。朕倒是很想知道,丘行恭若是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
戊字营营地内,李泽轩正在给各队正分配任务。
帅帐内,十名队正分列两侧,各自麾下火长按队列立于身后。百来号人将帅帐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沙盘前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诸位听好了。”
李泽轩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全营十队,每队十火,今夜各司其职。现在已经是未时,距离天黑还有大约三个时辰。从现在开始,全营分作三批轮番休整。”
他指向左侧:”一队、三队、四队——你们三队负责今夜袭扰。现在立刻回营帐休息,天黑之前不许起来。各队队正回去之后,让火长挨个盯着,一个人都不许例外。”
一队队正王戎、三队队正韶鸣与代四队队正马勇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二队、五队——“李泽轩看向中间两位队正,”你们两队负责下午的狩猎和营寨收尾工作,天黑之后立刻休息。明日还有硬仗,精力必须养足。”
二队队正与五队队正抱拳应诺。
“六队、七队、八队、九队——“他转向右侧四名队正,目光落在沈木身上,”你们四队的任务是明日伏兵。今晚一律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卯时,六队、八队、九队随七队开赴山道两侧山坡设伏。七队队正沈木为伏兵总指挥,尔等三队及各自麾下十火,均听他一人调遣。”
六队队正、八队队正、九队队正齐齐看向沈木。沈木面色沉静,抱拳道:”末将遵命。”
“十队——“李泽轩看向最末一名队正,”你队留守营地,安排将士轮值警戒。营地是我们的根基,不得有失。”
十队队正沉声应道:”末将领命!”
“好了,现在说夜袭的具体安排。子时一到,三次袭扰,每波间隔一个时辰。”
一名火长举手问道:”参军,咱们袭扰的时候,是真打还是假打?”
“问得好,”李泽轩笑了笑,”听清楚——三次袭扰,全部都是佯攻。不真打,却要让他们当真。一队队正王戎!”
“末将在!”
“一队的任务是在乙字营营寨北面擂鼓呐喊、晃动火把,声势越大越好,但绝不许靠近对方营寨百步之内。一旦对方出营迎战,立刻撤退,不许与之交锋。另外,十名火长各自带好自己的人,撤退时按火清点人数,一个都不许少。”
王戎沉声道:”末将明白!一队十火,来去如风,绝不给参军丢脸!”
李泽轩点了点头,转向马勇:”四队从西面袭扰,同样只许造势不许接战。但四队要在撤退时往对方营寨方向射一波火箭,不许射人,只许射空地。目的是吓唬,不是真的攻击。你们队正陆明伤势未愈不能参演,马勇——你替陆队正带队,四队十火今晚都听你调度,不许出纰漏!”
马勇挺直腰杆:”末将定不辱命!咱们四队的火头军,今夜叫乙字营开开眼!”
“三队的任务最关键——“李泽轩目光转向三队队正韶鸣,”你们要在丑时四刻、天快亮的时候发动第三次袭扰。这次的动静要最大,鼓声要最响,四面同时呐喊,让乙字营觉得我们要在黎明前发动总攻。你麾下十名火长,各自带人从不同方向包抄,声势散开,让乙字营摸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人。”
韶鸣眼中精光一闪:”参军放心!三队十火,四面开花,管教乙字营以为天兵下凡!”
孙致平站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问道:”参军,咱们三次袭扰都不真打,那……什么时候真打?”
李泽轩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急什么?让他们先累一累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各位,此番演习我们最重要的优势不是兵力,不是装备,而是情报和节奏。乙字营不知道我们在哪里,而我们不仅知道他们在哪里,还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这就是主动权。”
“新式操典练出来的兵,靠的不是匹夫之勇,是纪律,是配合,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现在知己知彼,所以这仗,我们已经赢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诸位今夜的表现了。”
“末将领命!”
十名队正与数十名火长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
就在戊字营将士们轮番钻入营帐呼呼大睡的时候,牛首山上空的观战团也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
“陛下,已经午时四刻了。”赵松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甘露殿还积着三省六部送来的折子,再加上午后还有一场廷议……”
李二有些不舍地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下方山林间依稀可见的两座军营。
“罢了,国事要紧。”
他转身对身旁的一名玄甲军监军吩咐道:“每隔一个时辰,将两营的动向整理成简报送入宫中。朕要在第一时间知道这场演习的进展。”
“末将遵旨!”
李二又看向李靖等人:“几位爱卿是随朕回城,还是留在这里继续观战?”
李靖抱拳道:“陛下,臣想留下来。此番演习关乎新式操典的成效,臣身为兵部尚书,有责任全程观摩。”
程咬金也嚷嚷道:“俺老程也留下来!这么好看的戏,不看可惜了!”
秦琼和尉迟敬德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抱拳道:“臣等也愿留下观战。”
李二哈哈一笑:“好!那你们便替朕好好看着,有什么精彩之处,回头讲给朕听!”
说罢,李二便与赵松一同乘神仙灯缓缓降落,在亲卫护送下策马回宫。
李靖望着李二离开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道:“知节,你可知道前几日陛下在甘露殿跟小轩说了什么?”
“说了啥?”
“陛下想要在草原上建一个情报网,就像今天戊字营的斥候那样,把突厥人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这……这是小轩的主意?”
李靖点了点头:
“所以说,这场演习,李泽轩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他要让陛下和满朝文武都看清楚——新式操典练出来的兵,是什么样子;重视情报的军队,有多大的优势。”
程咬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幸灾乐祸地道:“那丘行恭这回……怕不是要倒大霉了?”
李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牛首山的夜晚并不安静,山风穿过密林发出呼呼的啸声,远处偶尔传来野狼的长嚎。但对于在军营中呆惯了的士兵来说,这些声音并不影响他们入睡。
乙字营的营寨里,大多数将士已经沉沉进入了梦乡。
白日里他们砍木桩、挖壕沟、搭营帐、捕鱼狩猎,从辰时忙到酉时,一个个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营寨倒是扎得结实,外围的壕沟挖了五尺深,拒马密密麻麻排了三层,营门两侧还竖了两座简易箭塔。
孙涛在入睡前还亲自巡视了一圈营寨,确认防御工事已经完备后,这才放心地回了自己的营帐。
“戊字营那帮新兵蛋子,明天若是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这是孙涛临睡前对手下队正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便吹灭了油灯,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不多时便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整座乙字营营寨,在这场夜色的包裹下,彻底安静了下来。
营寨北面的密林里,一双双眼睛正透过树丛的缝隙,盯着那座陷入沉睡的营寨。
“什么时辰了?”
一队队正王戎压低声音问道。
身旁一名火长看了看天上的星斗位置,低声道:“子时已到。”
王戎嘴角露出一丝狞笑,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木刀——刀尖上沾着白石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弟兄们,参军说了,今晚咱们不打仗,只吓人。都他娘的给我记住了——鼓往死里擂,嗓子往破里喊,火把往高处举!老子要让乙字营这帮孙子觉得,咱们是三千个重骑兵在冲锋!”
黑暗中传来一阵压抑的低笑声。程处默扛着一面牛皮大鼓蹲在王戎身后,龇着牙乐得肩膀直抖。
王戎回头瞪了他一眼:“处默,你特娘的别把鼓擂破了!参军说了,三次袭扰三面鼓,你要是第一波就把鼓擂坏了,后面两波的弟兄拿什么吓人?”
“老王你放心!”程处默拍了拍鼓面,压着嗓子道,“俺老程这双手有分寸!保证让乙字营那帮孙子以为天兵天将下凡了!”
“动手!”
霎时间——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像是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之下。那鼓声又急又密,仿佛有一支大军正在密林深处全速冲杀而来。
“杀——!!!”
数百人的呐喊声紧跟着响彻山林,那声音从北面的黑暗中猛地爆发出来,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直直撞进了乙字营营寨。
无数火把几乎在同时燃起,在密林边缘晃动、挥舞,远远望去犹如一条在黑暗中翻腾的火龙。
乙字营营寨内。
“敌袭!敌袭——!!!”
营门箭塔上的哨兵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发出了尖锐的警讯。
营帐中,正在熟睡的乙字营士兵们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
“我的刀呢?我的刀在哪儿!”
“快!快穿铠甲!来不及了!”
“娘的!第一天不是不让打吗?戊字营他娘的赖皮!”
营帐内乱成一团,士兵们在黑暗中手忙脚乱地摸兵器、套铠甲,有人穿反了靴子,有人拿错了别人的头盔,更有人直接被旁边的人绊倒在地,摔了个嘴啃泥。
乙字营一队队正袁大成也在人群中——就是那个在格斗大赛上受丘行恭密令下黑手重伤陆明的袁大成。他那只被程处默用太极拳废过的左臂至今还没好利索,黑暗中单手根本套不上铠甲,急得满头大汗。旁边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帮他扣上了肩甲的铁扣。
“赵旭诚?“袁大成认出了那只手的主人。
“别废话,赶紧的。“赵旭诚的声音不紧不慢,一边帮袁大成扣甲一边把自己的木刀往腰间一别。他在格斗大赛上对阵周二福时主动给对手认输的机会,为此被丘行恭罚了三十军棍。伤刚好没几天,此刻却是营帐中最镇定的一个。
袁大成看着赵旭诚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当初在擂台上,他觉得赵旭诚讲武德是妇人之仁。可今夜被戊字营折腾得鸡飞狗跳,他才发现,真正沉得住气的,反而是这个“妇人“。
孙涛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起来,连铠甲都来不及穿,抄起木矛便冲出了营帐。
“慌什么!都给老子稳住!”
他一边吼着一边冲向营门,远远地便看见北面密林边沿那一片晃动的火光,耳边是密集的鼓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帮孙子,第一天就敢动手?
“全军列阵!准备应战!”孙涛厉声吼道,“弓箭手上箭塔,其余人守住营门!谁都不许出去!”
到底是玄甲军的精锐老营,虽然一开始有些慌乱,但在孙涛的喝令下很快便稳住了阵脚。士兵们鱼贯而出,在营门内侧列成了防御阵型。箭塔上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北面那片晃动的火光。
然而——
等了半天,那火光始终只在密林边沿晃动,喊杀声也只响不近,鼓声倒是越来越猛。
就是没有一个人冲出来。
…………………………
神仙灯上,段志玄安排的三名监军正举着望远镜,将下方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进攻?”
一名监军放下望远镜,满脸困惑。
旁边另一名监军忽然笑出声来:“妙啊!这不是进攻,这是袭扰!规则上说了第一天不许攻伐,可没说不许擂鼓呐喊!戊字营这是在耍乙字营啊!”
第三名监军——一个老成的校尉——沉思片刻后,拿起炭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了几行字,然后塞进一个竹筒里,顺着神仙灯的绳索滑了下去。
“速报帅帐!”
…………………………
帅帐内。
段志玄展开刚送下来的纸条,看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
帐中除了段志玄与丘行恭,甲字营校尉张士贵、丁字营校尉鲁达、丙字营副将高功也分坐两侧。张士贵身后站着甲字营一队队正翟长孙——那位在格斗大赛决胜局才出手的化气后期元老。鲁达身旁是丁字营一队队正杜广山,高功身侧则是丙字营四队队正向鹏。三营虽未参演,但段志玄特命他们全程观摩。
坐在段志玄下首的丘行恭急切地问道:”段将军,牛首山那边怎么样了?是不是戊字营违反规则了?”
段志玄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纸条递了过去。
丘行恭接过来一看,脸色骤变。
“……戊字营于子时擂鼓呐喊,火把晃动,声势浩大,然并未进攻。乙字营全军惊醒,列阵待战,至今未见敌踪。”
“混账!”
丘行恭一掌拍在桌案上,怒道:”李泽轩这小贼,他在耍什么把戏!第一天不许攻伐,他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骚扰!”
段志玄淡淡地道:”规则上确实没有说不许擂鼓呐喊。只要没有真正攻击对方营寨,那便不违规。”
“你——!”丘行恭脸色涨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纸条被张士贵接了过去。他看完之后,捋须轻叹了一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李参军这一手,虽说不甚光明,却恰合兵法精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这是要在一夜之间,把乙字营的士气给耗尽啊。”
翟长孙站在张士贵身后,瞥了一眼纸条,沉声道:”张校尉说得是。末将在格斗大赛上跟戊字营交过手,当时便觉得李参军用兵不拘一格。如今看来,他指挥大营作战,比擂台比武更犀利三分。”
鲁达从张士贵手中接过纸条,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换了我丁字营,只怕也撑不过三波。”
高功和向鹏并肩站在帅帐最末。高功看完纸条,转头对向鹏低声道:”幸好咱们丙字营现在也是李参军手下的兵了。”
向鹏用力点了点头,目光中既有庆幸,又有敬畏。
丘行恭听着帐中众人的议论,脸色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场演习,从一开始,主动权就不在他手里。
…………………………
乙字营营寨北面,密林中。
“撤!”
王戎一声令下,鼓声骤停,火把齐刷刷地熄灭,呐喊声也瞬间消失。三百名戊字营士兵如同一阵风一般,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乙字营营寨内,所有士兵面面相觑。
“打……打完了?”
“这就走了?”
“他娘的!老子裤子都脱了,就这?”
孙涛脸色阴沉如水,他死死盯着那片重新陷入黑暗的密林,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一队留守营门,二队三队回去继续睡。明日一早,全军出动,老子要找到戊字营的老巢,往死里揍他们!”
然而,一个时辰后——
“咚!咚!咚!”
战鼓声再次炸响。
这一次,是从西面传来的。
伴随着鼓声的,还有数十支拖着火焰尾巴的木箭,尖锐地划过夜空,扎进了乙字营营寨外头的空地上。虽然是空地,但那燃烧的火焰在夜里看来,依旧令人心惊肉跳。
“敌袭——!!!”
哨兵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刚刚睡着不到半个时辰的乙字营士兵们再次被惊醒。
这一次,他们比刚才更慌乱。
因为刚才还只是擂鼓呐喊,这回可是真的看见火光了!
孙涛铁青着脸再次冲出营帐,看着西面密林中晃动的火光和营寨外头还在燃烧的木箭,他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不许出营!都给老子守在营门里头!”
他很清楚,这是诱敌。
对方就是想让他沉不住气派兵出营追击。
一旦出了营寨,在黑夜的密林里,他的兵根本就不可能是早有准备的戊字营的对手。
可是守在里面……每过一会儿就被吓醒一次,这他娘的还怎么睡?
孙涛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
丑时四刻。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第三次鼓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加猛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响起了鼓声和喊杀声,仿佛戊字营倾巢而出,要从四面八方同时进攻。
乙字营的将士们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们第三次穿戴好铠甲、拿起武器冲出营帐,但这一次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烦躁。
有个老卒一边穿铠甲一边骂骂咧咧:“去他娘的,老子当兵二十年,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要么就别打,要么就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这算什么本事!”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眼皮都在打架,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孙涛站在营门中央,望着四周密林中晃动的火光,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但他没有办法。
出去打——对方在暗,他在明,夜战不是乙字营的强项。
不出去打——他的士兵每隔一个时辰就会被吵醒一次,等到天亮的时候全都精疲力竭。
“校尉……”副将陈大同凑到孙涛耳边低声道,“弟兄们这一夜被折腾了三回,天一亮怕是连一半的战力都发挥不出来。咱们得想个法子。”
孙涛沉默了很久。
“天一亮就派大队斥候去找戊字营的营寨位置,”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咱们必须主动出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