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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一百八十七章 军事演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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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牛首山的密林时,戊字营的营地却是一片安静祥和。

一队、三队、四队的士兵们正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大口地啃着烤野兔和烤鱼,每个人的脸上都精神抖擞。六队、七队、八队、九队的伏兵也用过了早饭,正在营中检查木弓和伪装,为即将出发的设伏做最后的准备。

他们昨晚轮番出击了三次,但每次回来之后倒头便睡,到现在每个人都足足睡了至少三个时辰。

再加上二队、五队和十队昨晚压根就没动,从天黑时一直睡到天亮,此刻更是精力充沛。

“弟兄们昨晚辛苦了。”

李泽轩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汤,走到一队士兵中间,笑着道:“昨夜三通鼓,乙字营怕是一夜没合眼。今日咱们以逸待劳,胜算又多了三分。”

王戎咧嘴笑道:“参军妙计!末将昨夜带人去擂鼓的时候,远远看见乙字营那帮孙子从营帐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那个狼狈劲儿,啧啧,跟一群没头苍蝇似的!”

旁边程处默一边啃着烤兔腿一边嚷嚷道:“参军你是没听见,俺老程昨夜那通鼓擂得,连密林里的狼都给吓跑了!哈哈!”

“不过参军,乙字营也不是傻子,”孙致平走过来,神色认真地道,“昨夜吃了这么大的亏,末将料定他们今日一定会主动出击。”

“正合我意。”

李泽轩放下碗,走到沙盘前。

“致平,你看这里。”

他手指点在乙字营营寨所在的25号区域和戊字营营寨所在的3号区域之间,一条蜿蜒曲折的山道。

“乙字营要想找到我们,最快的路线就是沿丰水北上,途经这条山道。这条山道两边地势陡峭,林木茂密,是最佳的伏击位置。”

孙致平眼睛一亮:“参军的意思是……在半路设伏?”

“不仅要设伏,还要给他们指一条路。”

李泽轩手指在山道尽头的某处点了点:“你今日带两队人,去这里另外搭一个假营寨。不用太讲究,只需要看起来像是我们的主营就行。乙字营的斥候一旦发现了这个假营寨,他们的主力便会顺着这条山道过来。”

“而我们……”

他手指在山道两侧划了两条线。

“在这里,和这里,各埋伏一队人。等乙字营主力走进山道,两面夹击。”

“是!”孙致平抱拳领命。

…………………………

中午时分,新一批情报被送入了长安城。

甘露殿内,李二正在批阅奏折,赵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张信纸呈上。

“陛下,牛首山来的军报。”

李二放下朱笔,接过纸条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昨夜子时至丑时三刻,戊字营分批对乙字营营寨发动三次袭扰,擂鼓呐喊、射火箭于寨外,声势浩大,然均未接战。乙字营全军三次惊醒,列阵应战,一夜未得休整。今晨观之,乙字营将士面容枯槁,士气低落,而戊字营将士神色饱满,轮番进食,精力充沛……”

李二看完,将纸条缓缓放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小子!”

赵松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为何发笑?”

李二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条:“李泽轩这小子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乙字营折腾得精疲力竭,而自己却毫发无伤!这戊字营,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支散兵游勇了。”

…………………………

牛首山深处。

一条蜿蜒狭窄的山道两边,地上的枯叶堆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突然,一小队身穿玄甲军制式皮甲的士兵从山道东面的山坡上小心翼翼地摸了下来。

领头的队正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手中握着一把去了箭头的木弓。

“都小心点,孙校尉说了,咱们沿着这条山道往东南方向搜,沿途注意地上的脚印和两边的动静。”

十名斥候呈扇形散开,无声无息地沿着山道两侧搜索前行。

他们搜得很仔细——地上的脚印、折断的树枝、被踩过的草丛,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

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不到三尺的地方,一片看似杂乱的枯草树枝下面,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那是一个伏在地上的戊字营士兵。

他整个身体都埋在厚厚的枯叶和树枝下面,只留出一条细小的缝隙用来呼吸和观察。他的脸上涂着黑泥,嘴唇咬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控制到了最轻最缓的频率。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山蚊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蚊子的口器刺入皮肤,开始吸食血液。

那个士兵的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任由蚊虫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叮咬。

在他身旁不到三尺远的地方,尉迟宝林那张黝黑的脸庞埋在枯叶堆里,两只眼睛瞪得铜铃一般。三只黑色山蚊排成一排趴在他左边的腮帮子上,叮得那叫一个欢实。尉迟宝林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抽了抽,嘴唇嚅动了两下,想要依靠嘴部肌肉抽动将蚊子赶走,但那排蚊子却纹丝不动,吸的那叫一个欢实。

尉迟宝林非常想一巴掌将那些蚊子拍死,但军令如山,他硬是将心底这股极强的冲动给抑制住了。

在他右手边两尺远的地方,趴着一个脸上带着一道长长刀疤的老兵——那是丁大力。他的左脸颊上那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颌,那是他在左武卫时留下来的。当初在戊字营训练最苦的时候,他曾经被老上司白山海挑拨,差点跟着哗变。是李泽轩深夜里端着一盆热水亲自给他擦洗伤口,又给他上了药。

从那以后,丁大力就成了李泽轩身边最死心塌地的人。

此刻,他的脸上又添了四个新蚊子包。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动摇,只有一种沉静到了骨子里的坚定。

两百个人,埋在枯叶下面,安静得像是两百具尸体。

这就是《新式操典》的静默潜伏科目。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每一个戊字营的士兵都经历过这样的训练:趴在烈日下,趴在暴雨中,趴在蚊虫成群的草丛里,连续三个时辰不许动、不许出声、不许驱赶蚊虫。凡是动了一下的,罚俯卧撑一百个;动了两次的,当天不许吃饭;动了三次的,逐出玄甲军。

一开始没有人能坚持一炷香。

但一个月后,所有人都能趴满三个时辰。

这中间流了多少汗、挨了多少骂、吃了多少苦头,只有戊字营的士兵自己知道。

那队乙字营的斥候从这条山道上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始终没有发现脚下竟然藏着两百号人。

他们甚至有一只脚踩在了一个伏兵的背上。

那个伏兵纹丝不动。

等斥候队走远之后,沈木才从枯叶下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斥候们远去的方向。

他的脖子上已经肿起了三个红包,但他浑然不觉。

“第一小队、第二小队继续守着。第三小队跟我去拦截后面的斥候。”

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然后带着二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不到两炷香的功夫,又有一队乙字营斥候沿着山道摸了上来。

这一队只有八个人,走得比前面两队更加分散。领头的队正格外谨慎,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侧耳倾听,甚至还时不时地用手中的木矛往路边厚实的落叶堆里捅一捅。

“都精神点,”队正压低嗓子吩咐道,“咱们前面两队都没回去,这山里肯定有猫腻。说不定戊字营的探子就藏在什么地方。”

一名斥候苦着脸道:“队正,弟兄们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合过眼,走路都在打摆子,还怎么精神啊……”

“少废话!等胜了戊字营,有的是时间睡觉!”

队正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像挂了两个秤砣,每走一步都觉得两只脚踩在棉花上。

这就是一夜未眠的代价。

平日里乙字营的斥候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在话下。可今天,他们连脚下的一片枯叶跟自己昨天看到的有什么不一样都分辨不出来了。

就在那队正用木矛戳着一丛灌木的时候——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极为沉稳的手——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皮肤上沾着泥土和草汁,手背上有两个明显的蚊虫叮咬后留下的红包。

手里握着一根去了箭头的木箭。

手的主人从枯叶下弓起了身子,动作极慢极稳,像是水底的水草缓缓浮出水面。

三息之间,他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了那队正的背后。

木箭抵住了队正的后心。

“你阵亡了。”

那队正浑身一僵,木矛从手中跌落。他愣了足足两个呼吸,才艰难地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一张涂满黑泥的年轻脸庞,那双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深冬的井水。

“……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队正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片平平无奇的落叶,“这地方我刚刚检查过两遍!”

那年轻士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句:“你阵亡了。请退出战场。”

队正的嘴唇抖了抖,最终恨恨地扔下武器,一屁股坐在地上。

剩下的七名斥候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四面八方同时站起了十几道身影——他们从树后、从石缝间、从枯叶下、甚至从头顶的树冠上跃下,每人手中的木矛都精确地抵住了一名斥候的要害。

八人。

全灭。

没有一个斥候来得及发出警报。

带队的戊字营七队队正沈木——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排坐着的”阵亡”斥候,对身旁的士兵低声道:“这是第十队!大家再加把劲,天黑之前把剩下的也收拾干净。”

说完,他和他的士兵们再次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就像他们从未出现过一样。

神仙灯上的监军校尉,从望远镜里目睹了这整个过程。

他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转头对身旁负责记录的僚属说了一句话——

“这……乙字营的士兵,在戊字营面前,怎么像是一群新兵蛋子!”

…………………………

未时刚过,乙字营派出去的第二批斥候从山道方向陆续返回。

孙涛站在营寨中央,每听完一队斥候的汇报,脸色便更黑一分。

“报——!西南方向搜索十五里,未发现戊字营踪迹!”

“报——!正南方向搜索十八里,未发现戊字营踪迹!”

“报——!东北方向搜索十里,未发现戊字营踪迹!”

孙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派出去十七队斥候,到目前为止只回来了三队,其余十四队竟然全都不知所踪!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校尉,”副将陈大同凑过来低声道,“有十四队斥候超时未归。这恐怕……不是迷路。”

孙涛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他派出去的那些斥候都是老卒,在牛首山这种地方不可能迷路。超时未归,只有一个解释——被吃了。

“再派五队!”孙涛咬牙道,“这次让弟兄们相互之间跟紧点,往东南方向重点搜索。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回报,不许主动接战!”

“是!”

然而又等了半个时辰,这五队人只回来了两队。

其余三队再次石沉大海。

回来的两队中,有一队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校尉!找到了!我们找到了戊字营的营寨!”

那队正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地道:“就在东南方向大约十八里处,牛首山主峰西侧的一个山坳里!营寨扎得不怎么规整,但规模对得上,少说也有七八百号人!”

孙涛猛地站起来。

“当真?”

“千真万确!末将亲眼看见了他们的营帐和旗帜!营寨就在——就在一条狭窄山道的尽头!”

孙涛在沙盘上迅速找到了斥候所说的位置。

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道进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地方……不好打啊。”

陈大同点了点头道:“山坳只有一个进出口,就是那条山道。山道太窄,咱们的重骑兵展不开。”

孙涛盯着沙盘看了半天,忽然冷笑一声。

“李泽轩选这个地方扎营,是怕被我们骑兵冲阵吧?哼,这小子倒是挺会给自己找活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过他也把自己关进了一个笼子。那条山道是唯一的进出通道,我们只要堵住出口,他就出不来。我们切断他们的粮道和水道,他们肯定会被迫出来迎敌!”

陈大同想了想,也觉得孙涛的战略没什么问题,便没有再说什么。

孙涛于是朗声喝道:“传令!全军集结,即刻出发!今日天黑之前,老子要踏平戊字营!”

…………………………

神仙灯上。

程咬金趴在吊篮边沿,瞪大了眼睛举着望远镜往下看。他旁边的李靖同样举着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药师,你看到没有?”程咬金忽然开口道,“那片枯叶下面……是不是趴着人?”

李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望远镜。

“老夫没看到。”

程咬金一愣:“没看到?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老夫在看,但老夫没看到,”李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味道,“知节,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吗——老夫知道那个地方应该埋伏了人,但老夫用望远镜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个。”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一遍。

那片山坡上,除了枯叶、树枝、杂草,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一刻钟之前,他从监军那里得到消息——李泽轩派了两百人埋伏在那条山道两侧。

两百人啊!

程咬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药师,这他娘的还是人吗?”他放下望远镜,咽了口唾沫,“两百个大活人藏在山坡上,咱们在天上找了半天都找不到。这要是搁在实战里,突厥人从下面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新式操典》第六条——静默潜伏。老夫之前看过那份操典,当时还觉得有些训练项目不切实际。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长叹一声。

“是老夫眼拙了。”

程咬金又一拍吊篮边沿:“那孙涛派出去的斥候,刚才就是从这条山道来回走了两趟,也没发现?”

负责通讯的监军点了点头:“回程将军,根据我们记录的演习日志,从午时到未时三刻,乙字营先后有三队斥候经过这条山道,最近的时候有斥候踩在了伏兵的背上。但是——没有一个人发现下面藏了人。”

程咬金和李靖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震撼。

不是对李泽轩的震撼,而是对戊字营这支军队的震撼。

一个月前还是散兵游勇的戊字营,如今竟然已经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这不是装备的差距,也不是战术的差距。

这是意志力的差距,更是纪律性的差距!

…………………………

申时两刻。

乙字营主力开拔。

数百名士兵浩浩荡荡地开出营寨,在孙涛的率领下沿着丰水向北行军。他们的斥候已经确认了戊字营的营寨位置——就在牛首山主峰西侧山坳,唯一的通道是一条狭窄山道。

孙涛骑在战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大军。

虽然昨夜被折腾了三回,但乙字营毕竟是玄甲军中的老营,将士们的底子还在。此刻一个个虽然面带倦色,但军容整齐,步伐不乱,该有的气势一样不少。

“传令下去——加速行军!”孙涛沉声道,“日落之前,必须赶到山道口!”

“是!”

大军在丰水北岸的土路上扬起了滚滚烟尘。

孙涛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大军后方约莫三里地的地方,一小队身穿伪装的人影正远远地缀着他们,像是一群无声的幽灵。

那是李泽轩派出去的跟踪队。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盯着乙字营的主力,随时向设伏点汇报敌军的位置和行军速度。

而此刻的山道上,两百名伏兵已经趴了整整两个时辰。

蚊虫叮咬了一轮又一轮,日头晒了一波又一波,汗水在枯叶下汇成了细细的溪流。

没有一个人动过。

…………………………

长安城,甘露殿。

第三批军报送了进来。

“……乙字营全军出动,沿丰水北上,预计半个时辰后将抵达山道入口。戊字营已在山道两侧设伏,伏兵二百人,潜伏时间已超两个时辰。另,监军禀告说,若不是从一开始看见戊字营的人马前往了山道两侧,现在即便是在神仙灯上用望远镜反复观察,也难以发现伏兵具体位置……”

李二猛地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神仙灯上用望远镜都看不到伏兵?”

赵松也是一脸震惊:“陛下,军报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李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那张纸条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面。

“赵松,你过来。”

赵松连忙走过去。

“你看这幅舆图,”李二指着舆图道,“朕每天对着这张图,看到的是大唐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但李泽轩看到的是什么?”

赵松不敢接话。

李二自问自答道:“他看到的是——在这片山林里,什么样的兵可以藏住而不被人发现;在这片草原上,什么样的情报网可以让突厥人无处遁形。”

“他看到的不是山川,他看到的是一种全新的战争方式。”

“朕以前以为,他不过是脑袋里有些新奇玩意儿罢了。但今天朕才真正明白,这小子是在给朕打造一把——不,是一整套全新的兵器。”

“练兵的兵器、打仗的兵器、获取情报的兵器……”

赵松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陛下,那这场演习……”

“演习的胜负已经没有悬念了。”李二摆了摆手,“丘行恭的乙字营今日必败。朕现在只想知道,李泽轩接下来还会给朕带来什么惊喜。”

他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牛首山的方向,目光深邃。

…………………………

申时四刻。

乙字营的先头部队抵达了山道入口。

那是一条夹在两座山梁之间的狭长通道,最窄处只能容三四骑并行,两侧山坡陡峭,覆盖着茂密的原始山林。山道弯弯曲曲,一眼看不到头。

“校尉,就是这里!”

带队斥候指着山道深处道:“穿过这条山道,尽头就是戊字营的营寨!”

孙涛勒住战马,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山道。

多年的行伍经验告诉他,这种地形是最容易设伏的。

但他们的斥候已经前往两侧山道反复确认过——山道两侧并没有伏兵。

“全军听令!”孙涛拔出木刀,向前一指,“前队开路,中队跟上,后队警戒后方!以急行军速度通过山道——日落之前,拿下戊字营!”

“吼——吼——吼!”

乙字营将士齐声呐喊三声,随即列成三列纵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山道。

数百人走进那条狭窄的山道,就像是一条长蛇缓缓钻进了细长的竹筒。

脚步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孙涛骑着马走在队伍的中段,不断催促着士兵加快速度。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就在他右上方不到十丈远的山坡上,一片枯叶轻轻地动了动。

那是戊字营七队队正沈木。

他透过枯叶的缝隙,看着山道上像长蛇一样延绵的乙字营队伍,然后缓缓地、极为缓慢地,将手伸向腰间——

那里有一枚竹哨。

按照计划,竹哨响起之时,便是伏兵尽出之时。

但他没有吹。

他在等。

等乙字营的队尾也全部进入山道。

等这条“长蛇”完全钻进竹筒里。

山道上的士兵依旧在行进。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乙字营的队伍已经有一大半进入了山道。孙涛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山道尽头似乎有一片开阔地带,隐隐约约能看到几面旗帜和帐篷的轮廓。

那就是戊字营的营寨了。

孙涛心中一喜,正欲再次催促加速,忽然——

“咻——!”

一声尖锐的竹哨声猛地从山坡上炸响,那声音又急又尖,在山谷间来回弹射,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

“咻——咻——咻——!”

更多的竹哨声从山道两侧的山坡上响起,交织成了一片刺耳的声浪。

“怎么回事?!”

孙涛脸色大变,刚要抬头,便看见了他这辈子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

山道两侧的坡面上,那片原本看起来只是枯草和落叶的地面,突然之间像是活了——不,是炸了。

无数道人影从枯叶下面暴射而出,身上的伪装——枯叶、树枝、泥土——被猛地掀飞,像是一张巨大的地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撕裂。

两百名戊字营士兵,在两个多时辰的潜伏之后,在同一瞬间暴起。

“杀——!!!”

那声音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带着压抑了两个时辰后终于爆发的畅快与狠厉。

最前排的三十名士兵手持木弓,羽箭已经搭在弦上。箭矢没有真正的箭头,但裹着石灰的布团依旧能在地上炸开一团团白雾。

“咻——咻——咻——!”

三十支箭矢从山坡上呼啸而下,第一波便精准地射中了乙字营最前面那排刀盾兵的胸口和面门——石灰炸开,白色的印记触目惊心。

“我中箭了!我中箭了!”

“娘的,这算不算阵亡?”

“刀盾兵被射中正面,按规则算阵亡!快离开战场!”

乙字营的先头部队瞬间乱成一团,至少有二十多人被判定阵亡不得不退出战场。

袁大成就在那排刀盾兵中间。他在格斗大赛上对陆明下黑手的时候何等凶悍,可此刻头顶箭雨铺天盖地砸下来,他连举盾的姿势都还没摆好,一支裹了石灰的箭矢便从侧面斜飞过来,精准地戳在了他的胸口正中央。白灰炸开,在皮甲上印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白印。

“袁大成——胸口要害中箭,阵亡!”山坡上传来监军的判定声。

袁大成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团刺眼的石灰印,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颓丧,又从颓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木刀往旁边一扔,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在他前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赵旭诚正单手举着一面木盾,另一只手拽着两个被箭雨射懵了的年轻士兵往后拖。他的盾牌上已经炸开了三四团石灰印——按规则盾牌中箭不算阵亡,但那股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往后退!别站直了,蹲着走!”赵旭诚的嗓门不大,但在混乱中却像一根钉子一样稳。他手里的木盾始终挡在头顶,不管头顶的箭雨有多密,那面盾牌纹丝不动。

剩下的士兵慌慌张张地举起盾牌试图格挡,但箭矢是从高处射下来的,举盾也挡不住。

“盾阵!快结盾阵!”孙涛歇斯底里地吼道,”用弓箭还击!往山坡上射!”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山坡上第二波箭雨又到了。

这一波不是平射,而是抛射——箭矢划着弧线越过前排的盾牌,直接落进了队伍中间那些没有举盾的士兵群里。

白雾在山道上炸开了花。

“后队变前队!快退!退出山道!”孙涛终于意识到在这里面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他立刻下令撤退。

然而——

“校尉!后面也被堵住了!”

一名队正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指着后方声嘶力竭地喊道:“他们从山坡上滚了木头下来,把山道的出口堵死了!”

孙涛猛地回头,只见山道入口处果然横着十几根粗大的圆木,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些圆木少说也有四五百斤一根,靠人力根本搬不动。

瓮中捉鳖。

这个词在孙涛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的手脚忽然变得冰凉。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孙涛拔出木刀,厉声吼道,“他们不过两百号人,咱们有一千人!把盾阵撑起来,弓箭手掩护,步兵往山坡上冲!”

不得不说,乙字营到底是老牌精锐。

虽然在伏击中损失了不少人,但在孙涛的喝令下,士兵们很快便稳住了阵脚。盾牌手在外围撑起了一面面木盾,弓箭手在盾牌的保护下开始向山坡上还击,步兵则开始试探着往山坡上攀爬。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爬坡和从坡上往下打,完全是两个难度。

戊字营的伏兵占据了居高临下的地利,箭矢、木矛从高处往下攻,几乎不需要怎么瞄准就能击中目标。而乙字营的士兵往上攀爬本就费力,还要时刻提防头顶的攻击,爬上一步往往要退下来两步。

更要命的是——乙字营的士兵们太累了。

一夜未眠再加上全速行军,此刻他们的体力已经濒临极限。许多人爬坡爬到一半就手脚发软,被坡上捅下来的木矛轻轻一下就戳中了要害。

“我阵亡了——”

“我也阵亡了——”

山道两侧的山坡上到处散落着被判定阵亡的士兵。按照演习规则,阵亡者必须立刻停止一切行动并离开战场。于是山道两侧便出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一群士兵坐在山坡上,身上的要害处沾着一团团石灰印,他们脸上的表情既憋屈又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终于可以歇着了。

仅仅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乙字营的阵亡人数已经超过了三百。

孙涛的嘴唇咬出了血。

他死死盯着山坡上那些如同鬼魅一般穿梭跳跃的戊字营伏兵,忽然一咬牙,拉过一个亲兵吼道:“带一队刀盾兵,往东面山坡上冲!他们在东面坡上的兵力最少!冲上去,把坡顶占了,咱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是!”

亲兵立即召集了剩余人马中体力最好的一百名刀盾兵和枪兵,举着盾牌向东面山坡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们的攻击非常猛烈,一百人前赴后继地往上冲,盾牌挡住了大部分箭矢,长矛在身前织成了一片密集的矛林。

戊字营在东面山坡上的伏兵确实最少,只有不到四十人。

四十对一百,即便居高临下,也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眼看着乙字营的冲锋队就要冲上坡顶——

“呜——呜——呜——”

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忽然从山道正前方传了过来。

那号角声沉重、雄浑,仿佛是从大地深处发出的咆哮。

所有的厮杀声、呐喊声在这一瞬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整个山道都开始震动。

那是一种极有规律的震动。

“咚——咚——咚——”

不是鼓声。

是马蹄声。

是数百匹战马同时踏地的声音。

黄昏的余晖中,山道尽头,一片耀眼的金属反光亮了起来。

那是一排骑兵。

重骑兵。

他们身上披着玄甲军最新式的哥特式板甲,从头到脚都被银灰色的钢铁包裹着,只露出两只眼睛。夕阳的余晖洒在板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仿佛一堵钢铁洪流正在缓缓逼近。

他们的战马同样披着马铠,马铠上一片片铁叶在行进中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脆响。

但最可怕的不是他们的铠甲。

而是他们的步伐。

三百名重骑兵,排成五列横队,每一列六十人,像一个巨大的钢铁方阵。

他们的马蹄落地的节奏——一模一样的。

那是一种近乎恐怖的整齐。

三百匹马,六百只马蹄,同时抬起,同时落下。每一次落地都震得地面隐隐发抖,震得山道上的碎石簌簌跳动,震得每一个乙字营士兵的心脏都跟着那节奏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人在击鼓。

但天地就是他们的鼓。

“这……这是什么……”

孙涛瞪大了眼睛,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当了二十年兵,见过无数骑兵冲锋的场面。突厥狼骑的狂野冲锋、玄甲军的精锐冲阵,他都见过。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三百名重骑兵,三百匹战马,同时抬蹄,同时落地。

那不是骑兵冲锋。

那是山在移动。

那是铁在呼吸。

那是李泽轩的戊字营!

…………………………

夕阳如火。

山道尽头,李泽轩站在营寨辕门楼上,按照事先制定的规矩,他不能上场参战,但他还是可以临阵指挥的,此时他同样披着新式板甲,银灰色的甲胄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芒。他没有举刀,没有怒吼,只是抬起右手,冷声喝道:““冲锋!!”

三百名重骑兵在同一瞬间将手中的木矛端平。

矛尖微微下倾,矛身上沾着石灰的白粉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天地间响起了一道惊雷。

那不是雷。

那是三百匹战马同时在狭窄的山道上开始加速的声音。

马蹄如同擂鼓一般密集地砸在地面上,整个山道都在这种钢铁洪流的冲击下震荡起来。山坡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山谷间的回音层层叠叠久久不绝。

像海潮。

像铁打的海潮。

第一列重骑兵的排头是程处默。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整个人被哥特式板甲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燃着火焰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柄木制马槊——演习规则不允许用真刀真枪,所以这些马槊都是用三层硬木压合而成,槊身上用细麻绳密密地缠了一圈又一圈。虽然去了枪尖,但被这玩意儿正面撞上一下,也得疼上好几天。

第二列重骑兵的排头是尉迟宝林。他骑着一匹栗色高头大马,身形比程处默还要壮上一圈,整个人被板甲包裹起来之后活像一尊会移动的铁塔。他手中的木槊比旁人的粗了整整一圈——那是他爹尉迟敬德留给他的家传槊法底子,寻常木槊在他手里跟筷子似的轻飘飘的,他只能额外缠了三层麻绳才勉强觉得趁手。

程处默咆哮着,声音穿透了铁甲的缝隙,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尉迟宝林紧跟着爆发出了一声闷雷般的怒吼。两个铁塔般的年轻猛将一前一后,像是两把烧红的铁锤,砸向了乙字营的阵线。

没有人听得清他在喊什么。

但那不重要。

马蹄砸得更密了。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列阵!列阵!”孙涛的声音已经嘶哑,“长矛手上前!盾牌手顶住!顶住——!”

乙字营的士兵们在山道上仓促列阵,但刚刚经历过伏兵埋伏的他们,此时列阵已然来不及了,更何况他们面对的,还是训练有素、整齐划一的戊字营!

第一排戊字营重骑兵很快撞进了乙字营的阵线。

就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进了牛油。

盾牌被撞飞了。木矛被折断。最前面那排试图硬扛骑兵冲击的刀盾兵直接被连人带盾撞出了战阵。他们的身上沾满了石灰——胸口、腹部分别被骑兵的木矛正面刺中,按规则当场阵亡。

有个乙字营士兵被撞飞出去足足一丈远,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他捂着被木矛戳得生疼的肋部,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团刺眼的石灰印记,骂骂咧咧地爬起来退出了战场。

第二排重骑兵紧跟着碾了过去。

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乙字营的队列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铁犁犁了一遍,所过之处全是白色石灰印记和坐倒在地、面色灰白的“阵亡“士兵。

三百骑兵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从山道入口犁到了山道出口。

然后他们调转马头,整齐划一地从山道出口又犁了回来。

第二波冲阵。

乙字营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开始四散奔逃,有人往山坡上爬,有人往石头后面躲,有人干脆往地上一躺把手中的木矛一扔——撂挑子了。

“不许跑!都不许跑!”孙涛双眼血红,挥着木刀试图拦住溃逃的士兵。

然而没有用。

溃败就像是决了堤的水,一旦涌出去就再也拦不回来。

就在这时候,一把沾着石灰的马槊从侧面无声无息地递了过来,轻轻地点在了孙涛的喉咙上。

孙涛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就见程处默骑在马上,手中的马槊稳稳地指着他的咽喉。

“嘿嘿!孙校尉,你已经阵亡了。”

孙涛死死盯着程处默,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颓然,最后全都化成了一声沙哑的叹息。

“……我阵亡了。”

他扔掉了手中的木刀,翻身下马,垂着头走向了路边。

程处默收起马槊,目光扫过整条山道。

山道上坐满了被判定阵亡的乙字营士兵,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石灰印。还有少数没有被击中要害的士兵仍在负隅顽抗,但已经不成队形,被戊字营的伏兵和重骑兵分割包围,逐个点名。

整场战斗从竹哨响起的第一声算起,到现在扎扎实实,正好是三炷香的时间。

演习第二日,申时正。

玄甲军乙字营——

全军覆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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