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我就放心了,不错不错,你们做事周全,大夜里出门是要多带点人手保护着。”
“哎呀,你这废话咋那么多?五弟妹,绵绵,快些到我这来,咱娘几个坐下来好好说会话!”
刘氏不耐烦的打断了杨华明的话,并且焦急朝鲍素云她们那里招手。
“来了四嫂。”
鲍素云笑了笑,赶紧来到刘氏跟前。
“坐坐,桌子边上刚好有两把凳子。”刘氏指着右边的桌子底下。
“好,你别起身,我们自己拿凳子坐。”
鲍素云将手里的礼品放到桌上,拿出一把凳子来坐下。
绵绵也跟了过来,将另一份礼品也放到桌上。
屋里光线朦胧,就点了一盏蜡烛。
刘氏又是躺着的,看不清桌上的礼品到底都是些啥,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礼品非常的丰厚,码了高高三四摞。
“哎呀,你们来就来,咋还带那么多东西?老破费了!”刘氏笑呵呵说起了客气话。
鲍素云温婉摇头,“不值当几个钱,四嫂,你这是咋啦啊?头回那病不是已经控制住了么?咋又病了?”
被问到这事儿,刘氏目光也暂时从那些礼品上收回。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腿,叹了口气说:“哪个晓得是啥原因呢?真个是一棍子打来的毛病!
旺生拿捏不准,县城医馆大夫说我这是萎症,昨日夜里发病的时候把三嫂和晴儿她们都给吓坏了,整个人就像瘫了似的,两条腿完全就不是我自个的,半点都使唤不了哇……”
打从昨日半夜送到县城医馆,一直到今个夜里,头尾加起来都整整一天多了。
刘氏除了身上难受,肌无力还伴随着酸痛和时不时的心慌胸闷外,其他最难受的部位就是她的嘴巴了。
她本身就是一个嘴巴闲不住,要么呱唧呱唧说话说个不停,要么吧唧吧唧吃个不停。
可这波因为生病,又是大老远来县城医馆治病,嘴巴这两样都没满足到,可真真是憋坏了刘氏。
此刻遇到前来探望的鲍素云和绵绵,刘氏如同遇到了精神上的救命草,于是抓住鲍素云的手,从头到尾把她发病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在某些更加细节的地方,刘氏添油加醋,说得更是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直听得床边的鲍素云原本红润的气色,一点点褪去血色,最后落了个脸色苍白,手指冰凉,浑身轻轻颤抖。
若是不知情的人乍一眼看到这样,保不齐还以为是两个重症患者在同病相怜,交流彼此的患病经历呢!
绵绵在一旁也是听得目瞪口呆,满脸的后怕。
四妈这也太吓人了吧?这哪里是萎症哦?简直就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走了一圈回来啊!
绵绵抽出手绢儿,悄悄擦了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细汗。
而隔壁床上的杨华明,此刻已经是转过头去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这臭婆娘,说得那般吓人,有那么夸张么!
不去茶馆里当个说书人,当真是委屈她那口才了!
“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了,别把五弟妹和绵绵给吓到了!”听到最后,杨华明忍不住打断了刘氏的话。
刘氏瞪了他一眼,“我们娘们说话,你个大老爷们插啥嘴?显得你!”
杨华明怒极反笑,“人家死症都没你说的那般惊险夸张!再说了,你这不是救过来了么?今个晌午菊儿送饭过来,你一个人干掉两个人的饭,能吃能睡能逼逼叨叨的,恢复也就在这三五天的事!”
“素云,绵绵啊,你俩听听就罢了,莫要被她的话给吓到!她这病发现的早,大夫说死不了人,无非就是折腾钱,是慢性病要好生养着,另外药不能停!”
娘希匹的,家人们谁能想啊,就刘氏这婆娘,壮壮实实膀阔腰圆能吃能跑能说废话……谁能料到她竟是个病秧子药罐子,哎!
鲍素云和绵绵都朝杨华明投来善意的笑容。
鲍素云没吭声,绵绵出了声:“四伯说的是,萎症没事的,调理好了就和正常人没两样。”
“不过,就是天长日久的,要比别人多留意点身子,我相信四妈心里有数,以后肯定会多加注意的,四妈你说对吗?”
刘氏连连点头:“那必须的,你四妈我最爱惜这条小命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可还没活够呢!”
“对了四妈,除了我菊儿姐,荷儿姐和香香姐她们晓得你生病住医馆的事么?”绵绵接着又问。
刘氏再次摇头:“她们都还不晓得呢,我叫康小子给她们捎个信去,三丫头就算了,隔着县城太远了,荷儿那边得知会一声呐,可你四伯拦着不让康小子去说……”
绵绵于是看了眼杨华明。
杨华明拉着脸数落刘氏:“你可真是不懂事,这点小毛病有我,有康小子,还有三哥他们帮忙送医馆,有菊儿来近身照顾你,不就行了么?非得搞得兴师动众的做啥?”
“啥叫兴师动众?三丫头路远就罢了,可荷儿就在邻村啊……”
“邻村也没必要说!”杨华明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都是对刘氏的厌烦:“人手能应付的过来,咱就自个应付,真应付不过来,我还可以花点钱在医馆请个妇人护工来服侍你!”
“荷儿家里啥情况你不清楚哇?外孙那么小,李老二兄弟三个这会子正农忙,每天起早贪黑下地干活,荷儿又要带娃又要操持一家人的家务活,你就别给她添乱了!算我求你了!”
“我也不是非要让她来伺候啊,我就是生病了嘛,就想让她知晓,她是我生的,让她知晓有啥错?”
“没必要知晓啊!”杨华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又不是皇帝驾崩,要把散落在各地的皇子皇孙皇女们给召唤回来共商皇位传承,你说你吃饱了撑的得了萎症,我和菊儿都贴身伺候你,你就知足吧,老老实实养几天病咱就回村去不好吗?再和我提去告知荷儿,我就回村去,我都懒得伺候你了!”
杨华明说完这番话,把脸转过去,脸都黑了。
刘氏躺在那里,指着杨华明,说又说不过,又苦于双腿无力不能起身去踹他,只能气得胸口一阵起伏……
鲍素云见状赶紧抬手去帮助刘氏抚心口,“四嫂,别气别气,对身子不好。”
绵绵则朝杨华明道:“四伯,我四妈眼下是个良人,你就别和她拌嘴儿了。”
“你多让着点她嘛,少年的夫妻老来的伙伴,你要是把她气出个好歹来了,身边连个作伴的人都没有了哦!”
杨华明对绵绵宠溺的笑了笑,“你这丫头,平日里看着闷声不哼的,这劝起人来倒很有一套嘛!”
绵绵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转头又去安抚刘氏:“四妈,你也别真和我四伯计较,你不要看一个人嘴里说了啥,你要看那个人做了啥。”
“你想想你这两回生病,陪在床边伺疾,甭管日还是夜,到底是谁哦!”
“儿女再孝顺,也有不方便,不能随叫随到的时候,只有老伴儿才能和你一起知冷知热,互相搭把手呢!”
鲍素云欣慰的看了眼绵绵,心说我这闺女关键时刻还真是能说会道呢,这些话说的,我听着都满心受用哦。
杨华明也是如此,看绵绵的目光更加亲切慈爱了。
就连躺在病床上的刘氏,此刻被绵绵这么一番劝慰,嘿,先前那些郁结在胸口的窝囊气,竟也莫名其妙消散了。
是啊,今年这上半年生了两回大病,确实得益于杨华明的照顾。
不说别的,自己就算病好了,每天也就是给自己烧一顿晌午饭,早饭和夜饭都是等他从道观回来烧给她吃。
别说在长坪村了,就算放眼整个十里八村,男人家能帮女人抱两捆柴火进灶房,都算是不错了。
像骆风棠那种能帮晴儿塞柴火的,那就更是男人中的凤毛麟角,哪个女人不羡慕?
而自家这杨老四,年轻时候那样混不吝的性子,如今竟然是亲自进灶房烧给她吃!
这些确实是他身上的闪光点。
“行,看在绵绵的份上,我就不和你四伯计较了。”刘氏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意味,眼波还往旁边的杨华明那边瞥了一眼,似在撒娇。
杨华明打了个哆嗦,尾椎骨都麻了。
臭婆娘还是别撒娇了,我怕把自己送走,你还是凶巴巴骂人更让我自在。
瞥见杨华明那躲闪和厌弃的表情,刘氏的眼波往上又换成了翻白眼。
嘴里嘀咕着:“……给他好眼色都接不住,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鲍素云和绵绵听到这话,母女俩都悄悄笑了。
绵绵看了眼屋外的夜色,起身道:“四妈,你好生歇息,我和我娘明日再来看你。”
鲍素云也跟着起身,“四嫂好生养病,莫要东想西想,好日子在后头呢。”
刘氏依依不舍得拉着鲍素云的手:“四弟妹,明日记得还要来啊,陪我说说话……”
“会的,我明日还来。”
杨华明说:“素云不仅要带孙女儿,还得帮大宝和绵绵他们带娃,要带三个娃,哪有那么多功夫过来陪你闲磕牙?”
刘氏愣了下,随即轻轻摇晃着鲍素云的手,改口道:“也不一定拘泥明日,后日也行,大后日也可,反正我得在医馆住五天打底呐!”
“你得空了就来,忙就算了,记住了啊!”
鲍素云微笑着点头,轻轻拍了拍刘氏的手臂:“回头想吃点外面的啥?你和我说,我给你带过来。”
鲍素云这句话,仿佛一道光,从天而降,直射到刘氏的天灵盖,瞬间让刘氏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各种菜肴啊,小吃啊,甜品啊,干货啊啥的,如走马灯似的在她的脑子里转动起来。
杨华明赶紧出声制止:“可别再带了,你们今夜过来带这么多礼品,肯定花了不少钱,下回若得空再来,定要空手,不许再花钱!”
绵绵笑着说:“花不了几个钱,四伯你就随我们吧!”
何况,四妈就那点喜好,满足她一下又何妨呢?
一番‘拉扯’后,鲍素云和绵绵离去,杨华明不放心,亲自送她们娘俩去医馆前门的马车那里。
刘氏在后面扬声叮嘱他:“定要亲眼看着她们娘俩上马车哦,夜里不安全!要把她们娘俩亲手送到那些家丁和仆妇的手里!”
杨华明摆摆手,“晓得了晓得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么!”
在医馆门口的时候,恰好陈彪和菊儿也过来了,两拨人在医馆门口问候了几句,菊儿对陈彪说:“你赶着马车跟在我五婶和妹妹的马车后面,务必护送她们进院子再回来医馆接我。”
陈彪点头。
鲍素云和绵绵本不想,但架不住菊儿的坚持,以及杨华明的赞同。
最后她们娘俩只能接受菊儿他们的好意。
目送两辆马车离去,菊儿这才随着杨华明一块儿回了医馆后院的病房区。
才刚推开病房的门,菊儿看到眼前的一幕,脸色骤然一变,发出一声惊呼:“娘你在做啥?”
跟在菊儿身后的杨华明被菊儿的反应给吓了一跳。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菊儿早已丢下一步跨进了病房直奔刘氏的病床那边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屋里病床那边传来‘咚’一声巨大的闷响,接着传来刘氏的痛哼声。
杨华明暂时还没看清楚屋里的形势,心里却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妈呀,这婆娘该不会是被我说了两句想不通,要自杀吧?’
他啥也顾不上了,也跟着冲进了病房。
病床上是空的,刘氏直挺挺摔倒在地上,双腿使不出劲儿,就剩下双手在地上努力的撑着,想要爬起来又爬不起来,像一只行动不便的科莫多巨蜥!
菊儿早已放下了手里食盒,正蹲在刘氏身旁双臂齐出试图环抱住刘氏的腋下,试图将她娘拖起来给弄回床上去。
但菊儿的力气,在刘氏的面前,如同泥牛入了大海,简直半点波澜都掀不起,反而因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个他们都不明白的物理学原理,不仅菊儿受累吃力,累得满头大汗,刘氏自己也感觉腋下被勒得生疼生疼,额头上大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