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这么惊讶?”席勒问道。“该不会在你的预想里,其他宇宙的你都拥有一个非常完美的家庭,而只有你出现了一点小小的状况……”
“哦,我知道了,”他接着说,“你是觉得,现在你们之间的这种情况是因为你遇到了我。而如果没碰到我的话,你们就可以一直维持良好的父子关系。对吧?”
丧钟没有回答。他确实有一定的这方面的想法,但并不是把这件事情归咎于席勒,而是觉得,自从他变年轻之后,一切就开始变得不对劲儿了。
他觉得是上次的意外导致了他原本还算顺利的人生变得一团糟,席勒也不过是雪上加霜而已。但席勒所提起的他的多元宇宙同位体的情况,如果真的属实的话,那问题可能就比他想象的严重多了。
在此之前,丧钟认为,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麻烦。约瑟夫虽然发现了他是个杀手,但他的儿子也明显不是那种恪守道德准则的正人君子,并且对他还是有感情的。他们完全可以好好谈谈,起码不至于反目成仇。
可是,如果多元宇宙中普遍出现父子反目的情况,就证明他们之间的纠葛没有那么简单,也不是靠谈谈就可以解决问题的。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丧钟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百思不得其解。虽说他隐瞒了身份,待在家里的时间也不算长,可是,他在物质上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的家人,给了他们极为优渥的生活;待在家里的时间也是尽职尽责,跟妻子从不吵架;就算要教训孩子,也只是象征性地打两下屁股。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呢?
席勒靠在车门上说:“原因是多方面的。你要是想听听的话,就上车。我还赶着去找文物呢。”
说完席勒就上了车。丧钟长叹一口气,也收起了剑。该死的,席勒是对的。现在这家伙说什么他都信。
或者多元宇宙的情况可能不是这样的。或者他只是又一次耍了他。但丧钟还是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杀手是个好职业吗?”席勒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丧钟无从回答。
“仅从职业角度来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丧钟说,“这是份很自由的职业。想接单就接单,不想接了就去休假。偶尔会碰上难缠的客户,应付他们是有些烦人,但考虑到高额的报酬,也不是不能接受。总的来说,没什么可抱怨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什么问题?”
“不能仅从职业角度来说。”席勒看向他说,“评判任何一个职业,都没办法仅从职业本身出发。否则,人们就该对黑帮成员和医生有同样的社会评价。这两个职业当中的很多人劳动强度和收入都差不多,不是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杀手不受人们的欢迎,也不会受我的孩子们欢迎?”
“我的意思是,你能几乎不受道德和法律限制,是你运气好,这是一种小概率情况。而你的孩子们没有这么幸运。他们摆脱不了社会规则,就注定会成为社会规则刺向你的刀。”
丧钟深深皱起了眉,似乎是在思考席勒所说的这番话。而席勒接着说:“你不受道德约束,是因为你先天有缺陷,这我们已经探讨过了。而你能不受法律约束,是因为你接受了人体改造实验,有强大的力量和不朽的生命。想想看,如果没有这两样,你会怎么样?”
“没有这两样的话,我大概也不会去当杀手。”
“这就是了。你的孩子们没有这两样,他们很难成为你这样的杀手。那他们就注定和你是两路人。他们会更倾向于维护社会规则,因为这对普通人来说更有利。”
“怎么个有利法?”丧钟问,“被那些条条框框限制,到底哪里好了?”
“你有追不回尾款的时候吗?”席勒问道。
“当然有。”丧钟撇了撇嘴说,“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这种自以为聪明的蠢货。不过,目前还没人能拖欠得了我的尾款。你知道我会让他们有什么样的下场。”
“好吧。那么假设你不是个杀手——我指的是,没有接受过人体改造,就只是平凡地从军队退役找了份工作。然后碰上了拖欠工资的老板。你要怎么办?”
“当然是去问他要。”丧钟说。
“那他要是不给呢?”
“打他一顿不行吗?”丧钟想了想说,“好吧,让我想想。我可以去公司里捣乱,让他干不下去,或者搜集一些他干坏事的证据……”
“那这段时间你要怎么吃饭?”
“什么?”
“没有工资你就没有钱。你怎么付房租,拿什么买食物?”
“呃……那我就辞掉这份工作,去找一份新的。那样不就有工资了吗?”
“那如果你要去找工作,并投入到新的工作当中,你要在什么时间去给上个老板捣乱呢?”
“晚上去不行吗?”
“普通人是要睡觉的。而且新工作需要适应,往往会更累。如果每天夜里做贼,根本没有办法得到充足的休息,身体会垮掉的。”
“老天啊。果然还是应该去揍他一顿吧?”
“你去暗杀那些有钱人的时候,他们身边有多少保镖?住的地方安检有多严格?平时的行踪有多么难以窥探?也有不少让你也头疼的人物吧?那些人普通人真应付得来吗?”
丧钟甚至都不用仔细回忆,脑子里就冒出好几个名字,其中就包含布鲁斯·韦恩和亚历山大·卢瑟。毫不夸张地说,这俩人的办公室建得上帝来了都得先迷路两小时,死神都得打导航走。
别说普通人了,他对此都是敬而远之。虽然这俩都不交钱,但丧钟也不会去接他们的单子。卢瑟都算了,安保系统好歹也是有点设计。那个韦恩可真是仗着自己有钱疯狂堆料,给安保系统的安保系统的安保系统的安保系统设计安保系统。丧钟第一次去的时候都看笑了。
毫无疑问,普通人想找这种大老板的麻烦就是天方夜谭。虽说没听说过他俩欠薪,但这样的人要是真敢干,普通人就是能请得起丧钟,都未必能把钱要得回来。
“毫无办法。”代入他俩之后,丧钟摇了摇头说:“要真是这样的话,就只能不要了。人力有时穷。”
席勒却摇了摇头说:“你太早进了军队,然后就去干了杀手,你对普通人社会的运行规则缺乏了解。最好的办法,其实是起诉和曝光他们。”
丧钟转头看向他,席勒解释道:“对于一些普通的小老板,起诉会相对比较有用。因为这群人还没有厉害到干涉司法程序。虽说拖的时间会比较长,也会花很多精力,但还是有希望拿回来的。”
“而曝光自然就是针对那些有名气的大老板。他们的名声和自家公司的股价息息相关。用舆论去攻击他们会比较有效。”
“等等,”丧钟说,“这不会被他们报复吗?”
“你觉得他们没有对手吗?”席勒问道,“如果卢瑟得知了韦恩有这样的黑料,都不用那人亲自找上他,他就会去想办法找当事人。能让韦恩的股价跌一个点都值了。”
“也是。”丧钟点了点头说,“这倒是确实比跟他们硬碰硬要好点。”
“这都是社会规则之内的部分。”席勒说,“某种意义上来说,社会规则是保护普通人的。那些你所认为的限制和压迫,不只是针对你,也针对你的敌人。要是没了这些,你在丛林中要面对的敌人,可不只是大块头和练家子,而更有可能是金刚和哥斯拉。”
丧钟点了点头。他觉得席勒说的倒是也有道理。他要是没有接受人体改造,从部队退伍,那他要么会进入安保公司,去当银行保安或者押送员,要不然就是去当警察或者特工什么的。这些职业很容易惹上麻烦。到那个时候,也就真的只能指望员工条款和法律够给力了。
“大多数反对规则,觉得条条框框限制太多,不如丛林法则来得自由的人,恰恰是被规则保护得太好了。不明白一个真正混乱的丛林社会有多么可怕。”席勒接着说,“越是受到压迫的人,越容易明白自己需要社会规则保护,也就越拥护秩序社会。因为他们很清楚,如果没了这些规则,他们会死得比谁都惨。”
“你是说我的孩子们受到了压迫?”丧钟又皱起了眉,他说,“虽说我们家不是顶级富豪,但过得也不差吧?”
席勒冷笑了一声说:“我都说了。你脱离普通人的社会太久了。还以为美国是你年轻的时候吗?”
“呃……”
丧钟的漫画其实出现得比较晚。上世纪80年代才有初刊,在美漫这个圈子里,他算是非常年轻的角色。但是他的年龄设定得却比较大,有可能是上世纪20~30年代生人。也就是说,他也是罗斯福一代。
他的少年时期,应该正是罗斯福新政如火如荼的时候。想想看,他很小的时候就杀了自己的父亲,和自己母亲相依为命。但是他的邻居却还是一个一人工作就能让全家过上好日子的工程师。这就证明,丧钟一家至少有个不错的房子,能负担得起房产税和生活开支。就算后来搬走了,他也一直都有书读,还能混成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那时候他的日子根本不算难过。
但是,随着年代推移,事情就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论是美国还是其他国家,都产生过一个专有名词,叫做“中产焦虑”。
准确来说,“中产”这个词本身就是用来制造焦虑的。什么叫中产?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既称不上是“富豪”,也不是在温饱线上徘徊的,而是小有家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是最焦虑的一群人。一方面拼命地想往上爬,成为真正掌握生产资料的资本家;另一方面又非常害怕跌落,怕被戳破用体面生活装点起来的梦幻泡影,从而意识到自己仍然是无产者。
这种焦虑的问题太过普遍,影响也太大,由此产生了无数的行业,创业、教培、保健,深入到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以至于每个国家的人都在探讨这个问题。但要说中产焦虑最严重的国家,当然还是要属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