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极了，我现在又和查理有仇了。”
出门前，朱利尔斯在自己的房间里最后一次检视自己的新魔杖。
黑色的接骨木握把上绕着一圈极细的金线，这点比羽毛还轻的黄金能够稍微增幅他的魔法，再多就是他无法驾驭的量了，只有最高等级的金冠巫王才能随心所欲地利用这金属至尊。
克雷顿拄着筑城者倚在墙边：“你就当你和他有仇，我要说我们是为了赏金才去拿他的脑袋，那之后要不要给富兰克林分赏金？”
“依我看，你真该给本先生道歉。”
“我和他可不一样，查理本来就是富兰克林的目标，我找富兰克林助阵，那么相对而言，我也是他的援手，他也不亏。”
“这——就是相对论。”克雷顿·贝略如是说。
朱利尔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理论，他狐疑地看着自己的雇主，确信这是对方刚刚编出来的玩意儿，这人不止一次这样做了。
他们回到一楼和富兰克林以及安吉尔汇合，随后一同出发去搜寻查理。
一行人在路上骑马行进，富兰克林爵士握着缰绳频频看向克雷顿，他虽然一心破案，但当与克雷顿同行，就又分了不少注意力过来。
“贝略先生，上次见面之后，我想起来你以前的身份了，请见谅，你和以前的变化很大，而我之前记得的又是你的外号而非姓名，所以我当时没能完全认出你来，不过说真的，我可是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事。”
富兰克林微笑着，但态度并非崇拜。
在旁边，男巫和坐在富兰克林背后的女矮人都竖起耳朵倾听，他们也对克雷顿这个人充满好奇。
“我猜不是好事。”克雷顿在马背上说，他没有骑亚历桑卓，而是挑了匹驯化完全的马，虽然体量不亚于其他人的坐骑，但因为他在上面，就显得娇小了些。
“不，尽是赞誉，而且一位我认识的人对你的评价很高。”
克雷顿的反应很奇怪。
“我不怎么相信.....要么他是个贵族。”
富兰克林没有回答那位认识的人到底是不是贵族，而是接着道：“他认为你在罗伦战争中常常运用的战术让他印象深刻。”
“可能是因为我之前的骑兵军官都不太爱动脑子。”
出乎朱利尔斯的预料，当富兰克林开始夸赞克雷顿的时候，这个近来越发自大的家伙居然没有顺势自满，反而极力要自己显得渺小。
“什么战术？”他插进来问。
“只是很普通的战术。”克雷顿谦虚地说，语气有些不耐烦。
富兰克林倒是很详细地为男巫解释了一番。“在局部冲突中，先留下一支重骑兵在后方按兵不动，派遣大部分轻骑兵排成密集横队从远处佯做冲锋，引诱陶顿骑兵出击，一接触就转身以快步撤退，向重骑兵靠拢。剩下的轻骑兵埋伏在双方第一次接触的战场周围，到了陶顿骑兵开始追击轻骑兵主力时才加入战局，从背后朝追击同伴的陶顿人发动攻击。”
“为了抵御后方进攻，陶顿人就会留下一部分人手迎击后方。等到他们的正面人手再无数量优势，我军轻骑兵的主力就会将横队向两翼舒展，露出隐藏在后的重骑兵和他们对冲。同时展开的轻骑兵横队变纵队包围敌阵，保持距离的同时以霰弹斜向攻击敌阵后方。”
“当然了，还有炮兵和骑兵的协作战术，不过这就太长了，我解释不完。”
富兰克林虽然这么说，不过看他的样子，只要有人追问，他会很愿意回答下去。
不过就目前这点内容已经足够让朱利尔斯和安吉尔改变对克雷顿的看法——不再是个普普通通的决斗狂。
“这些战术没什么特别的，完全就是古时候已有的战术，而且不能用来对付骑士。”克雷顿·贝略坚持不受褒奖。
“不要紧，陶顿的骑士也不多。精妙绝伦的战术不稀奇，但能够实际运用它们的人少之又少。”富兰克林坚持要褒奖他。“你能够完成，说明你治军严明，士兵素质高，有能力执行战术，而且他们愿意服从你。”
克雷顿不说话了，似乎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不过确有一件事我弄不明白，我听说你有一个‘蓝血守护’的称号，却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哼，富兰克林先生，你真是会找话题。”
“如果这个话题让你感到不痛快，那我向你道歉。”
富兰克林微笑着调整缰绳，即使主要精力用在对话和回忆，他在马背上还是坐的很稳，从来没有撞上什么，可见他的骑术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平平无奇。
“我说起它，是因为我以为这是个荣耀。”
克雷顿纠正他：“不是荣耀，是标签。”
“谁贴的标签？”
“那些试图从我这里得到好处的人。”克雷顿的喉结上下滚动，回想往事，他感到饥饿。“我的战法保守，宁可让更多人活下来，而不是去取得一场石破天惊的成功。活得更久，士兵才更容易积累经验和功勋。”
“那些落魄贵族喜欢来我这里，因为制度和上层的共识，他们只要待在队伍里，我们就要向他们‘交税’。”
“不管他们实际做了多少，只要他们参与进任务，就被视作‘决定性投入’，是任务成功的重大助力，其他人的努力被他们化为己有，因此晋升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一共有六个贵族子弟以我的部队为跳板回到宫廷，人们因此给了我‘蓝血守护’这个称号。”
“可你是任务的制订者，这不影响你的功劳吧？”富兰克林好奇道。
“这和我的晋升无关，但不代表没有影响。”克雷顿回答他：“骑士团和骑兵的薪水不太一样，所以你才弄不明白这点。”
“多恩王国每年投入海量军费，但绝大多数都用在了装备的升级，士兵的薪俸非常可怜。”
“过去，我们的国王给依附的海盗发放私掠许可证，让他们抢劫敌国的商船充作军资，现在我们的国王仍然指望给士兵合法劫掠的机会来弥补薪俸的不足。”
“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所以我禁止手下抢劫本地人。”
“本来大家一起过穷日子还算安稳，虽然没钱，但做事堂堂正正，至少还有荣耀。但这群贵族进到部队里以后居然可以分润他人的功劳，过一阵苦日子就能晋升，申请调到其他允许劫掠的部队里。可谓既有荣耀又有钱。于是这件事就好像变成整支部队过着穷日子，只为了供养那些落魄贵族......”
“啊，不必再说了，我已经懂了。”富兰克林叹息着摇头。
士兵们可以共患难，但这是有前提的。
轻骑兵几乎全部靠劫掠谋生，骠骑兵更是生活奢华的代名词，若是寻常军官，提出禁止劫掠没多久，士兵就要开始哗变了，克雷顿·贝略能说服他们同意已经算本事了得。
遇到这种无法拒绝的人员安排，即使士兵依旧服从他的命令，他恐怕也是心中惴惴。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之后申请了敌后袭扰的长期任务，四处出击，不断抢劫陶顿人的后勤和商队，还博得了一个“游荡长鞭”的名号，实在是需要给士兵们找个发财的门路，这样才能维持队伍士气。
“这次军改业没有矫正贵族优待的制度，贵族军官水平良莠不齐，迟早还要进行下一次军改。”
骑士团的贵族传承和非骑士团的贵族传承不一样，所以富兰克林不会因为自身的贵族立场反对克雷顿。
“我们给贵族太多优待了，连军事义务都无法履行还当什么贵族。”
朱利尔斯的忌讳更少，可以随心所欲发言。
“我看是改不掉了。”安吉尔摇着头，把胡子甩来甩去，语气满是不信任：“谁也没法废除贵族的优待，因为人人都想成为贵族。”
“这倒是。”克雷顿赞同女矮人的说法。
女矮人再度奇思妙想：“如果那本司地之书落到一个普通人手里，与他的灵魂共生，他会被女王册封为世袭贵族吗？”
“不成。”富兰克林说：“世袭贵族必须具备秘传，没有例外。将秘传的种子传承下去是贵族的重要义务。不过，非世袭的贵族名号倒是可以特别授予。当然了，我还是希望尽可能回收司地之书，别让它落在平民手里，那会引起很大的动乱。”
“那如果它落在贵族手里呢？”
“我也会尽力取回它，不过事情会变得更复杂，我的执法权不允许我对贵族做出关押以外的处罚，除非他们与叛国者有秘密联系。”
说到这儿，富兰克林情不自禁地看了眼远处的宣礼塔。
“最好的结果是我们这次就能从查理手中拿到书，然后这本书被永久封存。”
“你们居然不考虑用它？”朱利尔斯挑起眉毛。
富兰克林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注视，很快把头扭开了——这绿发实在让爵士看不惯，他没听说过人类有绿发，可若说只是年轻人的标新立异，市面上却也不存在绿色的染发剂。
绿色的染料有，但涂在头上经久不退还能让人健健康康的没有。
克雷顿·贝略的这个小兄弟也不是普通人。
“光明和黑暗从诞生起就是如此的靠近，它今天能够被善意的手放在正道上，将来就必被邪恶之手运用。所以不如一开始就封存它，反正之前没有它的时候，日子也是照样过。”
不做多余的事就不会犯错，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官僚，朱利尔斯心想。他转头去看克雷顿的反应，却看见对方紧皱眉头。
“有人触发了警报？”他问。
狼人微不可察地颔首。
“回去再说，我们先把这件事解决了。”
他们还在追捕查理的路上。
克莱伯夫人花了很长时间监视醉鬼查理，查理的许多安全屋位置也被她知晓。
查理是很警觉的家伙，但他没有意识到有人竟如此长情。
负责监视他的人直接在他家旁边长租，还不止一个，他们的存在已经不属于环境中的杂音，而是环境的一部分，普通的排查手段对这种局面是无效的。
克莱伯夫人其实一直有能力对付查理，虽然查理在为贵族工作，但只要她丈夫肯动用自己的关系，就算杀不了他，也能让他重新过上亡命天涯的生活。
可这样一来，事情就摆到了明面上。
一个贵女的仇敌居然是平民，这是一个很不小的丑闻，她不想让这件事影响到自己的社交。
于是她只能在犹豫中一直、一直地派人监视对方，让仇恨持续酝酿，直到查理失去保护伞，而手头又多了一笔钱，她才突破了心理禁忌，私下找杀手来处理这个旧日大敌。
克雷顿·贝略不知如何评价这位夫人的处世之道，但她的努力的确为他们此刻的工作提供了便利。
在排查到列表上的第二个地址时，他们就发现了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