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林,卷起漫山枝叶簌簌作响,清冷的月影斑驳洒落,覆在龙慕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峻孤绝。
一袭玄色长袍随风猎猎翻飞,衣袂边角垂落淡淡流光,轻扫过乱石衰草。
看似朴素无华的布衣长衫,却隐隐牵引着周遭天地气流,硬生生逆转满山风势。
八方林风盘旋环绕,不敢肆意冲撞半分。
源自本源深处的漆黑寂灭灵力,如静水深流,萦绕他四肢百骸,弥漫周身寸许之地。
没有狂风骤起的霸道声势,也没有灵光滔天的张扬异象,唯有一股寂灭万物、涤荡万法的无上道韵沉沉铺展。
这股气机静谧而恐怖,仿佛天地归虚,众生万法皆需俯首臣承。
他双眸墨黑如寒渊,不见半点少年应有的青涩稚嫩,只剩历经无数生死杀伐沉淀下来的冷寂漠然,俯瞰权贵世家的极致孤傲,以及一腔敢逆万古、颠覆传承的燎原枭雄野心。
锋芒藏于眼底,不出则已,出则足以劈碎世俗桎梏,撼动千年格局。
透明灵力屏障之内,方向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后背冷汗层层叠叠,湿透衣衫,四肢微微颤栗,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他艰难抬眸,望向三百里开外的天穹尽头,当视线触及那片神圣磅礴的疆域时,心头恐惧瞬间攀至顶峰。
远方云海层叠万顷,浩渺无边。漫天紫气垂落苍穹,氤氲万千瑞气。
整片姬家祖地上空,被一层绵延百里的淡金色结界牢牢笼罩。
结界表面,密布太古篆纹,纵横交错,环环相扣。
每一道纹路都沉淀着七千三百载岁月厚重,流转着生生不息的璀璨灵光。
如山似海的威压自天际垂落,镇压百里山河,禁锢四方灵气。
此方天地的一草一木、一风一雨,皆受其震慑,不敢妄动。
这,便是屹立东土七千三百载,代代传承、亘古不衰的姬家基业;是镇压万族、威慑诸天的无上天堑;是亿万修士心中不可逾越的神圣禁区。
“那……那可是姬家啊!”
方向牙关打颤,嗓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意,字字皆是深入骨髓的忌惮与惶恐:“这是姬家镇世的太古天衍阵!自开族立世之初便已落成,历经七十余代老祖层层加持,代代淬炼,内嵌完整天地法理与山河大道!”
他瞳孔骤缩,脑海中浮现上古流传的恐怖记载,声音愈发发抖:“别说我等,哪怕是炼虚中后期的顶尖强者,一旦贸然硬闯,触碰到阵纹法理,顷刻间就会被万千阵力绞碎肉身、崩灭神魂,连一丝残渣都无法留存!”
“古往今来,多少纵横一方的绝代魔头,多少睥睨天下的一世霸主,野心勃勃觊觎姬家底蕴、窥探祖地至宝,最终连这结界分毫都未触碰,便已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他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脸上血色尽失,近乎哀求:“小友!这不是冒险,这是自寻死路!七千载万古世家积累的底蕴,早已超脱凡俗势力的极限,根本不是我等所能撼动!”
“趁现在谋划未启、风波未生,立刻收手退走,尚能保全性命!再执意前行,只会落得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龙慕静静听着,薄唇微抿,眉宇间无半分波澜,心底更是不起一丝涟漪。
世人庸碌,终生畏强权、敬传承,困于千年定式。
皆以为世家岁月悠长,便注定永世鼎盛;皆以为天堑横亘,便只能俯首称臣,甘为蝼蚁。
可他龙慕行走世间,早已勘破大道真谛—— 大道从不由岁月定输赢,盛世从不由传承定生死!
所谓万古世家的不灭基业,所谓东土顶尖的无上威名,说到底,不过是无人敢破、无人敢伐、无人敢颠覆的虚妄盛名!积年日久,盛名累世,便成了世人不敢触碰的天威假象!
“方家主,你怕的从来不是姬家。”
龙慕缓缓抬眼,声音清冽穿透林风,沉稳有力,字字洞穿人心。
眸光如出鞘寒刃,直刺方向惶恐双眼,破开所有怯懦桎梏:“你怕的是打破世人恪守的规矩,怕的是逆流而上、逆天而行。你怕的是举世皆惧、无人敢为之事,偏偏有人一往无前。”
话音落下,他猛然抬眸,视线穿透万顷云海、层层紫气,直锁那片威压万里、盛极万古的姬家祖地。
三连反问,震彻荒林,铿锵如金石坠地,裹挟滔天傲骨:“七千载屹立不倒?”
“镇压东土万族?”
“无上世家,万古不灭?”
话音落时,周身沉寂的寂灭本源骤然微震,无形道韵四散铺开。
漫天纷飞的落叶瞬间定格半空,下一瞬,尽数寸寸崩碎,湮灭成虚无,连尘埃都不曾留下。
“那又如何?”
龙慕孑然而立,孤挺于山林乱石之间。一人独对万古天堑,却自有一夫当关、逆伐乾坤的绝世气魄。胸中枭雄心火熊熊燃烧,滚烫而桀骜:我不信苍天宿命,不畏世间强权,不惧万古传承!
世人奉姬家为神明,我便敢逆势弑神;
世人敬世家如九天,我便敢亲手掀天!
它底蕴越深,内里腐朽便越甚;
它传承越厚,便越值得我连根拔起、尽数掏空!
一旁默然伫立良久的方承渊,亲眼目睹少年这等睥睨古今、逆伐天道的风骨,苍老瞳孔猛然收缩,心底最后一丝迟疑与畏惧,瞬间烟消云散。
他活了数千年,阅尽东土天骄、世间霸主,见过年少成名的奇才,也见过权倾一方的雄主,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无大宗靠山,无滔天修为,无显赫背景,仅凭一身孤胆、一颗桀骜道心、一腔枭雄壮志,竟敢图谋七千载世家之千秋底蕴,撼动万古不变的世间格局!
方承渊随即对着龙慕深深躬身拱手。
白发苍髯在夜风中翻飞,姿态肃穆恭敬,诚恳至极:“让小友见笑了!”
“小友胸怀山河,心吞万古,非常人所能揣测,更非我辈所能企及!”
他抬眸,眼中再无犹豫,唯有破釜沉舟的决绝,字字掷地有声:“我方家困于桎梏千年,资源枯竭,道途闭塞,族人世代蹉跎,日渐式微!与其坐以待毙,静待宗族消亡,不如随小友逆天一搏,搏一场千载难逢的无上造化!”
“此番行事,老夫赌上方家全族基业、世代兴衰!成败无悔,生死无怨!”
见方家上下心意已决,再无退怯,龙慕眸底掠过一抹冷芒,锋锐隐现。
他不再多言,缓缓垂眸,视线落向脚边萋萋野草之下,他眼中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亮光。
“小金子,有把握吗?”
龙慕不再理会身旁的方向与方承渊,一缕精纯神念穿透前方透明屏障,。
草叶之下,蚁后纤细的触须轻轻摆动,灵动的神念随之荡开:“主人,这太古天衍阵玄妙无比,阵纹环环相扣,的确棘手。但它并非无懈可击,只是我需要时间推演脉络,找出阵眼破绽。”
“多久?”
“至少一天,一天内,我能逐步瓦解禁制,悄无声息打通潜入之路。”
“不行。”
龙慕唇角微扬,语气坚定,“一日太长,夜长梦多。姬家戒备森严,稍有耽搁便可能横生变故。”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然按上胸口,气血微震,五滴晶莹如琉璃的金色心头血自喉间缓缓升起,悬浮半空。
血珠中翻涌着澎湃的本源精气,丝丝寂灭道韵缭绕流转,四周枯草断枝受其牵引微微颤动,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下来。
绿油油的草叶下,金翅蚁瞬间感应到这股气息,通体鎏金的双翼急促扇动,小小身躯激动地扭动起来,满是渴望。
下一瞬,一道娇憨中带着嗔怪的声音在屏障内响起:“主人,你又来!每次都拿心头血诱惑人家!”
龙慕抬袖拭去嘴角淡淡血痕,目光淡淡道:“要,还是不要?”
“要!当然要啦,不要白不要!”
话音刚落,五滴心头血化作五道流光,一闪而没。
金翅蚁身上金芒暴涨,翅上的紫黑噬灵纹路由浅转深,宛如墨染,锋芒毕露。
“主人放心!给人家一盏茶时间,定能破开阵防,全程不留痕迹!”
“好。”
龙慕微微颔首,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
他清楚得很,这小家伙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有了这五滴心头血,效率自然翻倍。
方才那一幕——神念传音、以心头血为酬,尽数落入方向与方承渊眼中。
二人瞠目结舌,震撼至极,体内灵力都不由一滞。
心头血乃修士命根,损之伤道,寻常人视若珍宝,此人竟如此轻易取出五滴作为交换。
他们心中惊涛骇浪,却也知分寸,强压疑惑不敢多问。
这种涉及本命根基的隐秘,岂是外人能轻易探听的?
山林重归寂静,但这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道慵懒戏谑、夹杂着沧桑意味的老声突兀响起:“臭小子,有这等好处竟然不叫吾?”
嗡——
空间泛起细微涟漪,一道佝偻灰袍身影凭空浮现。
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满脸沟壑,双眼半眯,看似浑浊,实则深不可测。
他气息缥缈不定,时而如清风融于天地,时而又透出万古苍茫之意,深不见底。
变故陡生,方向与方承渊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厚重威压扑面而来,踉跄后退两步,灵力紧绷,目光死死锁定来人,神经拉满。
龙慕见状轻叹一声,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
他不接话茬,抬手指向三百里外那片紫气升腾、金纹覆界的姬家:“蚊老,你看看那是何处。”
白骨蚊子缓缓睁开眼,浑浊目光穿透林木虚空,落在远方盛景之上。
原本散漫神色骤然收敛,瞳孔微缩,发出一声悠长低吟。
“我嘞个去!”
他缓步上前,身形佝偻,看似虚弱,每一步落下却无声无息,脚下草叶纹丝不动。
一股沉淀无数岁月的古老气息悄然弥漫,并非刻意施压,可那历经万古的底蕴,已让方向与方承渊呼吸拘谨,大气不敢多喘。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忌惮。
能踏虚而行,藏形于空,气息更是无法窥测——此人的修为,远超他们的认知。
“这座太古天衍阵早已与地脉、族运融为一体,了不得,了不得啊!”
蚊老抚着稀疏白须,语气淡然,眼底却添了几分玩味,“炼虚期别说破阵,哪怕靠近百丈之内,都会被阵纹锁定神魂,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侧头看向龙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现在我明白了。你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耗损本命精血喂养小家伙,原来是想偷偷啃下这块硬骨头啊。”
龙慕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蚊老慧眼如炬。姬家占据东土大半灵脉,奇珍无数,传承久远,底蕴太厚。也该分些造化,惠及世人了。”
“哼,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白骨蚊子咧嘴一笑,满脸褶皱挤成一团,“这太古天衍阵极难对付,寻常手段根本无用。刚才那几滴心头血品质极高,精纯浓郁,老夫隔老远都能闻到。你倒好,全喂给了它,就没想过给老夫留一口?你叶太不够意思了吧!”
说着,他还故意伸了个懒腰,哼了一声,装出不满模样。
龙慕摇头苦笑:“蚊老修为通天,天材地宝唾手可得,何必争我这点微末精血?眼下正事要紧,姬家祖地守备森严,多拖一刻,风险就多一分,蚊老可有高见?”
“哈哈哈,你这臭小子,在这里等着吾呢。”
白骨蚊子朗声大笑,重新望向远处流光溢彩的金色结界。
一缕无形神念悄然铺展,细细推演那些纵横交错的古老阵纹。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此阵表面固若金汤,实则七千年来风雨侵蚀,地底阵基早已出现细微裂隙。而这那丫头天生具备噬灵破禁之能,恰是此阵克星。一盏茶……可破!”
白骨蚊子言吧,又道:“如果那五滴心头血给吾,半盏茶足够了!”
“小老头,你想死吗?”
下一瞬,众人就听到一声怒呵道:“老不羞,羞羞脸!”
众人闻言,瞬间就是一愣,谁也没有想到金翅蚁竟然会发怒。